《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Better to Be Lucky Than Good: How Clinicians and Patients Frame Medical Outco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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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医学实践以生物医学知识与专业技能为核心,力图通过科学手段掌控生命过程,然而“好运”或“厄运”的言说在医疗场域中却普遍存在。将医疗结果框定为幸运或不幸,能够在预测概率与个体案例变异之间架起桥梁,且不损害科学的客观中立性。运气在生物医学决定论的理性理想(其难以
当代医学实践以生物医学知识与专业技能为核心,力图通过科学手段掌控生命过程,然而“好运”或“厄运”的言说在医疗场域中却普遍存在。将医疗结果框定为幸运或不幸,能够在预测概率与个体案例变异之间架起桥梁,且不损害科学的客观中立性。运气在生物医学决定论的理性理想(其难以解释多变的健康结局)与诉诸信仰或命运的魔法性归因(其蕴含道德判断)之间发挥中介作用。基于对心脏移植与生育医学的民族志研究,研究发现运气既被用作指导医疗决策的前瞻性框架,也被用作解释意外结局的回溯性框架。援引运气为患者预设了获得有利结局的可能性,并在医疗照护中注入积极偏向。分析强调,医疗情境中的运气框架可能转移对结局差异之结构性原因的注意力,试图免除医疗服务提供者对医疗差错的责任,并推动持续治疗。这些发现表明,关注医疗服务提供者与患者何时援引运气,能够揭示医疗权力与控制的边界与限度。
论文解读:运气框架在医疗实践中的社会学意涵——基于心脏移植与生育医学的民族志研究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意识
当代医学以生物医学知识和专业技能为核心,力图在分子与化学层面实现对生命的控制。然而,在高度理性化的医疗实践中,“运气”的言说却出人意料地普遍存在。疾病的发生与生物医学治疗的结果似乎带有某种“抽签”性质:不吸烟者可能在三十余岁死于肺癌,而每日一包烟的邻居却能庆祝八十四岁生日;新生儿筛查可能因假阳性结果引发虚惊。患者与医疗提供者每天面对那些违背生物医学逻辑却真实发生的状况。
既有社会学研究已开始关注运气在理解社会分层与生命历程结果中的不可或缺性。Sauder(2020)主张社会学家应认真对待运气,因为忽视机会的作用会将社会世界错误地描绘为过度理性、结构化和精英主导的图景。Sauder将运气定义为涉及偶然性、具有后果性(无论有益或有害)且超出受影响者控制范围的因素。然而,与Sauder将运气视为普遍价值不同,该研究将运气视为一种在互动中社会性生产的解释框架,尤其在以专业知识不对称为特征的医疗情境中。运气框架与增强医疗事件可预测性和控制性的努力之间始终存在张力。当人们将医疗事件归因于运气时,实际上限定了生物医学知识与患者能动性的边界。运气框架不仅与生物医学的控制性解释存在张力,也与命运和信仰等替代性框架相区别。
该研究选取两个运气要素尤为显著的医学领域:心脏移植与生育医学。心脏移植依赖器官在合适时机出现,数千患者在等待名单上;生育医学旨在提高相对非医疗化受孕的妊娠几率,但生育服务提供者无法保证成功。在这两个领域,医疗专业人员均试图对本质上不可控的过程施加控制,从而为运气框架的生成提供了机会。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
该研究基于两项独立的民族志田野调查。生育医学案例来自2018至2019年间在美国三家生育诊所开展的田野工作,这三家诊所代表了生育领域不同的组织结构与医学理念。研究聚焦于272次患者咨询,同时涵盖大查房、员工会议和支持小组等临床活动。心脏移植案例来自2024至2026年间在美国一家领先心脏移植中心开展的田野工作,研究者Timmermans追踪了51名患者从心脏移植作为可能治疗方案被提出、经过筛选过程、等待名单期、移植手术直至移植后一年的完整经历。研究包括跟随跨学科移植团队进行临床查房、参加筛选委员会会议以及对患者和照护提供者进行访谈。两项研究均获得相应机构审查委员会批准。研究者分别对田野笔记进行编码并独立识别出运气作为主要社会学主题,随后通过迭代编码过程共同讨论,基于社会学运气文献进行溯因理论建构,并讨论反例以强化理论。
三、研究结果
运气在获取医疗照护中的角色
在患者见到临床医生之前,医疗专业人员和患者就可能认识到运气在医疗系统不同层面发挥作用。有时这是广义上的“生逢其时”——生育专家安慰接受体外受精(IVF)的夫妇,虽然他们不幸经历不孕,但幸运的是生活在技术可及的当代。临床医生也可能指出患者必须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成为对的人才能激活医疗照护。在心脏移植医学中,临床医生不仅评估患者是否病重到有资格接受移植,还评估其是否足够健康以耐受侵入性手术。一些患者因自我感觉良好而推迟转诊,待其准备好时病情已恶化至不再适合移植。相反,有些患者获得幸运转机:一位妻子的强烈主张使生命支持中的丈夫被转至恰好有空床的移植项目并最终获得移植。
前瞻性运气框架
由于临床医生无法保证结果,运气成为医疗实践中事情顺利推进的必要成分。临床医生向患者说明基于现有证据最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们所希望发生的情况。运气解释了群体水平应发生之事与个体水平实际发生之事的差异。以生育研究为例,专家向患者解释胚胎植入前非整倍体基因检测(PGT-A)的几率:以患者年龄,约10%的胚胎正常,因此需要10个胚胎才能获得一个正常胚胎,她需要一点运气,而这里每天都有人走运。运气在循证医学的预期参数内运作,可以弥合预期结果与期望结果之间的差距,但不能突破已知科学定律。作为前瞻性框架,临床医生主要援引运气为患者准备积极结果。运气不仅用于灌输希望,也用于调和预期——医生避免承诺特定治疗结果,强调“需要一点运气”。希望与预期调和在同一交流中发生,凸显了运气言说的双重信息:好事可能发生,但专业人员无法保证。
回溯性运气框架
提供者和患者也可能在医疗事件后援引运气,尤其在归因或分散医疗失败责任时。医疗提供者可能指出“坏运气”而非医疗差错、技术不佳或个人失误作为不良结果的原因。这种方式将不良结果框定为坏运气,是免除医疗提供者和系统责任(及潜在诉讼)的反复互动策略。在生育案例中,未导致妊娠的治疗常被归因于坏运气,但结果应归咎于坏运气、错误方法还是失误,需在医疗遭遇中协商。在心脏移植案例中,患者接受移植后不久发现供体患有癌症,患者家属抵制将结果归因于坏运气的任何说法,坚持认为医疗过失是患者濒死的原因。然而,即使运气可能被用于免除医疗提供者的责任,有时“坏运气”的评估也能通过重燃希望推动患者和提供者采取进一步医疗行动。对预后良好但经历三次教科书式胚胎移植未孕的患者,专家建议可能只是三次坏运气而非胚胎问题或技术不足,这一评估使进一步治疗被视为可能成功而非注定失败。
为偶然性与不确定性增添积极效价
无论前瞻性地为患者准备可能结果范围,还是回溯性地解释已发生的医疗过程,提供者和患者援引运气均为偶然性和不确定性增添了积极效价。尽管理论上临床医生可能用运气言说为医疗事件蒙上悲观阴影,但医学倾向于治疗性乐观主义。每个需要医疗帮助的患者几乎定义上就是不幸的,但提供者和患者都可能谈论需要医疗照护这一坏运气中的“一线希望”。通过“本可能更糟”的框架,好运气而非坏运气成为主导叙事。一线希望可能表现为对生命馈赠的更深感激。一位生育专家告诉患者,她的孩子将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因为她理解拥有孩子的馈赠和特权。乐观偏向旨在使患者持续参与医疗照护。患者常推开不良预后——无论前景多糟,他们仍可能走运。如果患者犹豫是否继续治疗,临床医生会强调其他患者坚持项目而走运的例子。
将运气与其他解释框架结合
临床医生虽承认患者需要运气且偶然事件时有发生,但也旨在限制运气在患者照护中的作用。移植心脏病专家对供体器官何时可用控制有限,但旨在优化患者移植时的身心状态。临床医生可通过增加机械循环支持装置提升患者在等待名单上的优先级。医疗照护在很大程度上可理解为在尽可能控制临床情境的同时向积极结果倾斜。纯粹依赖运气会削弱专业专长,因为这意味着医疗干预纯属偶然。相反,幸运或不幸的情境促使临床医生学习成败经验并为患者成功创造条件。专业专长的宣称取决于比偶然做得更好。运气与医学知识-专长框架在这些情境中模糊交融。在移植筛选委员会会议上,外科医生建议为大体型O型血患者考虑左心室辅助装置(LVAD)作为移植桥梁,这一建议旨在为特定患者倾斜运气平衡。
医疗框架可视为人类控制连续体,医学知识在一端,命运-信仰在另一端,运气居中。医疗专业人员也可能通过迎合命运来影响幸运结果。临床医生通过念叨“敲木头”或“手指交叉”为自己和患者设定好运。当心脏可供捐献时,心脏病专家必然警告潜在受者外科医生可能判定心脏不适合,并展示交叉的手指。这些迷信姿态旨在为医疗干预获取一丝额外运气。在生育案例中,运气有时与信仰混合,尤其在治疗与可见结果之间的时期。胚胎移植或授精后的仪式对确保运气至关重要,患者参与互联网聊天室传播的仪式如吃麦当劳薯条。在一家诊所,一些医生在移植后与患者一起祈祷。患者和提供者希望此类仪式能改善医疗干预的运气,而非取代干预。
四、讨论与结论
临床医生对运气持有混合态度:他们认识到运气在临床照护中起主导作用,但不想依赖它,即使他们想为患者设定好运。这种混合态度有几方面后果。第一,将结果归因于运气可能模糊医疗系统中持续存在的偏见。将心脏移植框定为晚期心衰患者的幸运结果,忽视了移植项目在全国的地理分布不均、移植获取和生存的持续种族与性别不平等,并回避了有人必须以仍可用的器官死亡才能使另一患者存活的事实。在生育案例中,医生将IVF技术发展框定为患者经历不孕的一线希望,同时回避了美国大多数经历不孕者因费用高昂和主要城市外诊所数量有限而无法获得IVF的事实。运气作为解释往往使不平等的医疗系统未被审视。
第二,将不良结果归因于坏运气可能关闭进一步反思的机会。错误可能被视为不幸因而是不可避免的事件,也可能导致对导致不利结果的系列事件的审查。患者是否幸运不仅取决于发生了什么,还取决于所发生之事是否被如此认定。
第三,寄望于运气可能使临床决策偏向轶事而非循证知识。临床医生分享战胜概率的患者故事或例外患者的个案报告。问题在于单一幸运结果设定临床实践导致可得性偏差。轶事主义指相信例外而非规则。运气可能不足,有时患者不仅需要运气还需要“奇迹”才能挺过来,临床医生选择“万福玛丽传球”,这常涉及临床医生对患者产生情感依恋或患者格外积极,无人愿告知他们已达医疗照护极限。
运气框架的关键特征在于其既可用于预期结果也可用于证明结果的效用。提供者可以无缝地为患者设定他们处于偶然领域,然后描述所发生之事而无需转换框架。因为在医疗情境中运气常在专业知识不对称条件下社会性产生,这种连续性对维持医疗信任和权威至关重要。患者可能更倾向于接受被一致应用的运气框架,而非似乎突然被采用以避免显得出错或不公的运气框架。
将医学框定为运气在医学中具有特定作用。临床医生和患者使用运气预期医疗干预的结果,在对其结果控制甚微的情境中;他们也使用运气在事后理解和证明干预的有益或有害结果。理性化增强而非削弱运气在医学中的作用,因为运气言说阐明了可能发生之事。通过关注运气作为解释框架的不同表现形式,可以并置理解生物医学与技术决定论、医疗技能与应得性以及医学宿命论。通过观察医疗提供者将什么归因于运气,可以理解他们认为什么不在其控制之下。当生育医生告诉患者正常胚胎数量是运气问题时,她在说她能控制某些事物——通过IVF在体外产生胚胎——但不能控制一切。当心脏移植外科医生将因感染导致的移植失败归因于患者社区的霉菌组时,她在说她能控制医院围墙内的大部分情况,即使她对围墙外发生之事失去掌控。
运气改变医疗实践;它给予人们希望。医学无法控制一切这一事实使结果非决定论性。即使有95%的不良结果概率,也许你最终会进入战胜概率的5%。如果这次不行,也许下次。好运终将 prevails。像心肺复苏(CPR)这样很少奏效的医疗干预也许这次仍可能奏效——但如果不尝试,就无从知晓。运气框架由此强化了生物医学工程:如果坚持医学,你也可能获得更好的结果。医学不断寻求缩小留给运气的空间并将结果框定为科学进步的产物,但同时又依赖运气来推广自身并为患者和提供者保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