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肿瘤性细胞内神经病变:一项叙述性综述

《Neurology and Therapy》:Paraneoplastic Intracellular Neuropathies: A Narrative Review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10月10日 来源:Neurology and Therapy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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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肿瘤性神经病(paraneoplastic neuropathies)是罕见的免疫介导性疾病,由抗肿瘤免疫反应与外周神经系统(如外周神经和背根神经节)成分发生交叉反应所致。与靶向神经元表面或细胞外抗原的抗体相关综合征不同——后者中自身抗体被视为直接致病因素—

  
副肿瘤性神经病(paraneoplastic neuropathies)是罕见的免疫介导性疾病,由抗肿瘤免疫反应与外周神经系统(如外周神经和背根神经节)成分发生交叉反应所致。与靶向神经元表面或细胞外抗原的抗体相关综合征不同——后者中自身抗体被视为直接致病因素——与细胞内肿瘤神经抗原(intracellular onconeural antigens)相关的神经系统综合征主要由细胞毒性T细胞(cytotoxic T-cell)反应介导。这些综合征的准确诊断依赖于对高风险临床表型的早期识别,并结合适当的血清和脑脊液(cerebrospinal fluid, CSF)抗体检测、神经生理学检查、影像学检查以及全面的鉴别诊断流程。当前治疗主要基于肿瘤控制和免疫调节或免疫抑制治疗。然而,尚无任何治疗在细胞内肿瘤神经抗原相关神经系统综合征中显示出持续一致的疗效,尤其是在不可逆神经元损伤已经发生之后。新兴策略,包括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himeric antigen receptor T-cell)疗法以及靶向T细胞激活或共刺激通路的药物,值得进一步研究。因此,神经科医生与肿瘤科医生之间的密切协作对于改善早期诊断、治疗管理、功能结局及预后至关重要。
引言
副肿瘤性神经病(paraneoplastic neuropathies, PNS)是副肿瘤性神经系统综合征(paraneoplastic neurological syndromes, PNS)谱系中的罕见疾病,其特征是由潜在恶性肿瘤引发的异常免疫反应。与肿瘤直接效应(如转移、癌性脑膜炎、药物诱导的神经毒性或癌症相关血栓形成)引起的其他神经系统并发症不同,PNS中的神经损伤源于抗肿瘤免疫反应与神经组织的交叉反应。根据其免疫病理机制可区分两大组PNS:第一组针对细胞外表面抗原,自身抗体发挥主要致病作用,代表性例子包括抗NMDAR脑炎(常与卵巢畸胎瘤相关)以及抗CASPR2抗体介导的综合征(常见于胸腺瘤患者);第二组涉及针对细胞内抗原的免疫反应,主要由T细胞介导机制驱动,抗体靶向细胞内肿瘤神经抗原,通常被视为非致病性的、潜在细胞免疫反应的生物标志物。
大多数已报道的外周PNS表现为感觉神经节病或多神经根神经病,常与肿瘤神经抗体相关,特别是抗Hu、抗CV2/CRMP5和抗amphiphysin。近年来,蛋白质组学技术和抗原发现平台的进展已导致新型肿瘤神经抗体的鉴定,更多抗体可能被发现。此外,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s, ICIs)的引入改变了这些疾病的流行病学格局,因为这些治疗可增强抗肿瘤免疫反应,同时触发或揭示PNS,尤其是在已有PNS的患者中。2021年,Graus等人发布了更新的PNS诊断标准,区分高风险和中等风险临床表型,并根据与癌症的关联将神经元抗体分层为高风险、中等风险或低风险。然而,为指导诊断评估和潜在恶性肿瘤的搜寻,临床医生还必须熟悉主要外周神经表型及其相关肿瘤神经抗体。
方法
根据高质量叙述性综述的原则,进行了广泛的文献检索。三名研究者独立检索了PubMed、Scopus和Cochrane数据库,检索时间截至2026年1月。检索词包括:(paraneoplastic neuropathy OR sensory neuronopathy OR dorsal root ganglionopathy OR subacute sensory neuronopathy OR polyneuropathy) AND (Hu OR ANNA-1 OR CV2 OR CRMP5 OR Amphiphysin OR onconeural OR SOX1 OR MA-2 OR MAPB1)。此外,还手动筛选了纳入研究、既往综述和荟萃分析的参考文献列表,以识别其他相关出版物。
副肿瘤性神经病的病理生理机制
癌症与免疫耐受丧失
PNS源于异常免疫反应,恶性肿瘤在其中作为启动者和调节者发挥核心作用。然而,并非所有癌症都与PNS相关,也并非所有患有相同癌症的患者都会发生PNS。这种变异性最可能归因于肿瘤细胞的固有生物学异质性、肿瘤相关炎症浸润的独特免疫学特征以及个体宿主易感性。经典PNS优先与特定肿瘤类型相关,而其他肿瘤(如皮肤恶性肿瘤、胶质瘤和原发性肝癌)的关联率明显较低。与PNS最常相关的肿瘤包括小细胞肺癌(small cell lung cancer, SCLC)、乳腺癌和卵巢癌以及睾丸生殖细胞肿瘤。特别是SCLC与多种特征明确的肿瘤神经综合征密切相关,包括抗Hu(ANNA-1)、抗CV2/CRMP5、抗amphiphysin和抗SOX1。乳腺癌和卵巢癌常与抗Yo和抗Ri综合征相关,也可见抗amphiphysin抗体。睾丸生殖细胞肿瘤(尤其是精原细胞瘤)特征性地与抗Ma2和抗KLHL11综合征相关。
历史上,免疫耐受的破坏被认为是PNS发病机制中的核心事件,与肿瘤组织中肿瘤神经抗原的异常表达相关。然而,仅表达细胞内抗原并不总是足以触发免疫反应。近期提出了多种免疫耐受丧失的机制,包括基因扩增导致转录活性增加或体细胞突变积累、翻译后修饰(如ELAVL4的异天冬氨酰化)以及肿瘤细胞对神经抗原的异位表达。宿主相关因素(包括HLA依赖性和非HLA依赖性遗传因素)可能促成了PNS中观察到的异质性,包括人口统计学变异和相同肿瘤类型患者中这些综合征的不完全外显。
T细胞激活与免疫放大
在表达"新抗原"后,癌细胞可作为诱导者和抗原呈递细胞(antigen-presenting cells, APCs)作用于肿瘤微环境中的淋巴细胞。三级淋巴结构(tertiary lymphoid structures, TLSs)位于肿瘤内,由T和B淋巴细胞聚集体以及常驻树突状细胞和巨噬细胞组成。这些结构有助于局部免疫反应的协调,并可能增强抗原呈递和淋巴细胞激活。在TLSs内,外周免疫耐受的破坏被认为源于树突状细胞和其他APCs对肿瘤衍生新抗原和异位表达神经抗原的呈递,导致CD8?和CD4? T细胞反应的激活。细胞内抗原PNS的主要致病机制似乎主要由CD8?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介导。来自高抗Hu抗体水平SCLC患者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eripheral blood mononuclear cells, PBMCs)在HuD刺激下显示出增加的增殖和激活。CD4? T细胞也被证明在协调肿瘤控制和促进中枢神经系统(central nervous system, CNS)炎症中发挥核心作用。
归巢、神经浸润与组织损伤
在TLSs和引流淋巴结中激活后,自身反应性T细胞获得组织归巢特性,使其能够向靶神经组织迁移。这一过程由趋化因子、黏附分子和整合素协调,调节淋巴细胞运输、内皮黏附和跨血脑屏障(blood–brain barrier, BBB)及血神经屏障(blood–nerve barrier, BNB)的外渗。CXCL10/CXCR3轴等趋化因子通路以及选择素和整合素等黏附分子被认为在引导自身反应性淋巴细胞向神经系统迁移中发挥关键作用。BNB的相对通透性以及肿瘤神经抗原的表达(尤其在背根神经节(dorsal root ganglia, DRG)和近端神经根处)可能解释了PNS中这些结构的优先受累。近期提出的另一机制涉及脑脊液通过神经周围通路的流出,这可能促进神经抗原到达外周免疫器官,从而促进原本分隔的神经抗原的呈递和表达抗原特异性T细胞受体的T细胞激活。
体液免疫:生物标志物还是致病因素?
PNS主要与针对肿瘤细胞和神经组织共有的细胞内抗原的抗体相关。然而,这些靶点的细胞内定位限制了这些抗体直接致病作用的合理性。经典的免疫介导机制(如补体激活或抗体依赖性细胞毒性)需要表面表达抗原,因此不能轻易解释抗体介导的神经元损伤。与此一致,早期小鼠模型中的被动转移实验未能重现疾病。因此,肿瘤神经抗体长期被解释为潜在T细胞介导反应的生物标志物,主要因其诊断和预后价值而受到重视。然而,较新的证据表明肿瘤神经抗体可能通过替代机制直接导致细胞损伤。例如,体外神经元模型显示抗Hu抗体可被神经元内化,其细胞内结合与神经元细胞死亡相关。抗Yo和抗CV2/CRMP5抗体分别被报道可诱导浦肯野细胞死亡和神经元敏化。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耐受破坏的模型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通过阻断CTLA-4、PD-1和PD-L1通路增强抗肿瘤T细胞反应,显著改善了癌症预后。ICIs促进自身反应性CD4+和CD8+ T细胞的扩增和激活,伴随表位扩散、抗原交叉反应、自身反应性B细胞扩增以及调节性T细胞功能受损。神经系统免疫相关不良事件发生在约1–5%的治疗患者中,可影响中枢和外周神经系统。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ICIs可诱发经典PNS,特别是在携带抗Hu、抗Ma2、抗CV2/CRMP5、抗amphiphysin、抗Yo和抗SOX1等肿瘤神经抗体的患者中。与自发性PNS相比,ICI相关综合征通常表现为更急性的起病、快速进展和更大的临床严重程度。早期识别至关重要,需要中断ICIs并迅速启动免疫治疗。
副肿瘤性神经病的临床表型
抗体相关神经病的生物学背景
抗Hu
Hu家族RNA结合蛋白包含四个成员:HuA(ELAVL1,也称HuR)、HuB(ELAVL2)、HuC(ELAVL3)和HuD(ELAVL4)。其中HuB、HuC和HuD是神经元特异性的,而HuA/HuR普遍表达。值得注意的是,HuD是肿瘤细胞中最常异位表达的成员,尤其是在SCLC中。这些蛋白在转录后调控中发挥关键作用,包括mRNA稳定化、周转和选择性剪接。在外周神经系统中,Hu蛋白在DRG神经元中高表达,并通过部分激活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通路参与损伤后的神经再生。抗Hu抗体最常与SCLC相关,主要为IgG1和IgG2亚型。
抗CV2/CRMP5
脑衰蛋白反应介导蛋白5(collapsin response mediator protein 5, CRMP5)是一种细胞质蛋白,在CNS和外周神经系统的神经元中广泛表达,包括脊髓、DRG和外周神经。磷酸化后,CRMP5激活与Sema3A相关的信号通路,参与树突野的组织。抗CV2/CRMP5抗体与SCLC和恶性胸腺瘤密切相关。近期证据提示抗CV2/CRMP5可能直接导致神经元功能障碍,Martin等人证明经抗CV2/CRMP5抗体处理的DRG感觉神经元表现出兴奋性增加,这一效应源于CRMP5抑制导致CRMP2激活,进而增强Nav1.7和Cav2.2离子通道活性。
抗amphiphysin
Amphiphysin在网格蛋白介导的内吞作用中至关重要,可诱导膜弯曲、招募dynamin并促进膜裂解,从而促进突触前囊泡的回收。抗amphiphysin抗体已被证明通过干扰内吞机制损害突触囊泡回收,可能导致抑制性中间神经元过早耗竭和GABA能神经传递受损。这些抗体还与多种神经系统综合征相关,包括僵人综合征和小脑综合征。最常与抗amphiphysin抗体相关的恶性肿瘤是乳腺癌和肺癌(SCLC、大细胞肺癌和肺腺癌)。
与副肿瘤性神经病相关的新兴肿瘤神经抗原
除抗CV2/CRMP5、抗Hu和抗amphiphysin抗体外,还有多种细胞内肿瘤神经抗体与PNS相关,包括抗SOX1、抗ITPR1、抗KLHL11和抗LUZP4。这些抗体与外周神经表型的广泛谱系相关,从感觉神经元病和感觉运动神经病到孤立性运动神经病。近期还描述了与MAP1B抗体相关的新型副肿瘤综合征,尤其与SCLC相关,主要与多神经根神经病、感觉神经元病或感觉运动神经病相关,并伴有自主神经功能障碍、小脑表现以及某些情况下的认知障碍或脊髓病。
临床和电生理表型
亚急性感觉神经元病(SSN)
SSN,也称为背根神经节病,是副肿瘤性外周神经系统疾病中最常见的表型,也是根据PNS诊断标准唯一被分类为高风险的外周神经系统表型。SSN最常与抗Hu或抗CV2/CRMP5抗体相关。患者通常表现为严重的感觉缺失、深腱反射消失和振动觉严重受损。上肢受累可能占优势或孤立发生,这是区分SSN与其他主要感觉神经病的有用诊断线索。神经传导研究通常显示感觉神经动作电位(sensory nerve action potentials, SNAPs)的非长度依赖性异常,SNAPs波幅广泛降低。与长度依赖性感觉神经病不同,复合肌肉动作电位(compound muscle action potentials, CMAPs)和运动神经传导速度(motor conduction velocities, MCV)相对保留。根据Camdessanché标准,感觉神经元病的诊断需要基于临床和电生理标准评分大于6.5。SSN的可能病因包括干燥综合征、感染性SSN(HTLV-1、HIV或EBV)、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CANOMAD谱系、抗CNTN1结旁病、遗传性原因(如CANVAS综合征中的RFC1扩增和POLG相关共济失调综合征)以及化疗诱导的神经毒性。
多神经根神经病和神经丛病
多神经根神经病和神经丛病根据最新诊断标准被分类为中等风险副肿瘤性表型。然而,在不同队列中,这些综合征是与抗CV2/CRMP5和抗amphiphysin抗体相关的最常报告表型之一,通常呈亚急性病程且不对称受累。神经病理性疼痛是副肿瘤性多神经根神经病的常见且常致残的特征,可能特别严重或对常规镇痛药耐药。电生理研究通常显示近端神经根受累,多神经根神经病中SNAPs相对保留(与神经丛病不同),CMAP波幅降低,F波潜伏期延长,针极肌电图上可见纤颤电位和慢性神经源性改变。脊髓MRI可能显示神经根增大和对比增强。鉴别诊断包括神经根的直接肿瘤浸润(尤其是软脑膜转移)、神经淋巴瘤病或Bing–Neel综合征、化疗诱导的外周神经病、CIDP和格林-巴利综合征等炎症性神经病、中毒性和营养性神经病以及免疫功能低下患者的感染性多神经根病。
多神经病
多种类型的外周神经病已被描述与PNS相关。患者通常表现为亚急性起病,最常见于下肢。临床表现包括感觉和感觉运动缺陷,常伴有感觉性共济失调和深感觉受损。PNS可表现为纯感觉、感觉运动或较少见的纯运动多神经病,分布对称或不对称。电生理研究通常显示轴索模式,但也报道了脱髓鞘或混合性轴索-脱髓鞘特征。
感觉性多神经病
与感觉神经元病不同,感觉性多神经病通常呈长度依赖性和相对对称的分布。患者通常表现为阳性症状(感觉异常、伤害性疼痛)和阴性症状(麻木或感觉减退)并伴有共济失调。已在抗Hu、抗Yo和抗SOX1患者中报道。在Camdessanché等人的研究中,20名抗Hu患者中95%有外周神经病,通常以对称分布的感觉症状起病。对于长度依赖性感觉多神经病患者,应排除中毒代谢性病因,包括化疗药物(CIPN)。
感觉运动性多神经病
亚急性轴索性感觉运动性多神经病是PNS中的常见表型,已在抗Hu、抗CV2/CRMP5、SOX1和Ma2抗体以及新发现的抗MAP1B/PCA-2中报道。轴索受累(CMAP和SNAP波幅降低)是最常见的电生理模式。然而,也可能出现混合性轴索和脱髓鞘特征。在抗CV2/CRMP5相关神经病队列中,约27%的病例报告了混合性电生理异常。对于亚急性感觉运动性多神经病患者,应仔细排除替代病因,包括CIDP、副蛋白血症性神经病(特别是POEMS综合征和AL淀粉样变性)、神经淋巴瘤病以及暴露于神经毒性抗癌治疗时的CIPN。
运动神经元病
运动神经元病(MND)样表现是副肿瘤性神经系统综合征中罕见但日益被认识的临床表现。已有若干临床类似肌萎缩侧索硬化(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ALS)的副肿瘤性运动神经病病例被报道。一项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发现,副肿瘤性MND可能构成PNS谱系中的一个独特表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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