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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人(Homo erectus)是存续时间最长的古人类物种之一,其地理分布范围自约190万年前(1.9 Ma)从非洲延伸至欧亚东部,延续至约10.8万年前(108 ka)。然而,关于该物种的适应能力以及它在中国境内存续程度的认识,仍存在巨大空白。长期以来,学
直立人(Homo erectus)是存续时间最长的古人类物种之一,其地理分布范围自约190万年前(1.9 Ma)从非洲延伸至欧亚东部,延续至约10.8万年前(108 ka)。然而,关于该物种的适应能力以及它在中国境内存续程度的认识,仍存在巨大空白。长期以来,学界依据爪哇岛Trinil、Sangiran和Ngandong等开阔林地—草原镶嵌环境化石,形成了直立人偏好开阔生境的传统假设,而亚洲地区直接的稳定碳同位素(δ13C)测量数据亦十分有限。研究人员在中国南方广西壮族自治区两个姊妹洞——Baxian洞与Naxian洞——中发现了9颗古人类牙齿,其中8颗经形态学与遗传学鉴定为H. erectus,并为这些牙齿构建了丰富的时间与环境背景。研究人员对5种测年技术得出的43个放射性年代进行建模,以建立H. erectus在该地区存在的时间框架。利用牙齿的稳定同位素和团簇同位素(clumped isotope)及微量元素分析,研究人员重建了主导环境类型及其行为响应。研究表明,H. erectus在32.4万至18.4万年前(324–184 ka)存在于中国南方,这一时间明显晚于此前确立的约40万年前(400 ka)这一明确H. erectus化石的最晚记录。证据表明,它们存续于封闭的冠层雨林生态系统之中——该系统此前被视为仅为智人(Homo sapiens)的领域——并展现出长期移动能力与生态灵活性。这一证据挑战了关于H. erectus生态偏好与行为局限的传统假设。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直立人(Homo erectus)是存续时间最长的古人类物种之一,约190万年前(1.9 Ma)从非洲扩散至欧亚东部,至10.8万年前(108 ka)仍有记录。然而,学界对其适应能力及在中国境内存续程度的认识仍存在巨大空白。传统观点依据爪哇岛Trinil、Sangiran与Ngandong等开阔林地—草原镶嵌环境化石,推定直立人偏好开阔生境,而亚洲地区直接的稳定碳同位素(δ
13C)数据十分有限。中国丰富的直立人化石主要发现于北方与中原地区,包括元谋(约170万年前)、蓝田公王岭(约160万年前)、周口店(78万—40万年前)、南京(约65万年前)与和县(约41万年前);可靠的南方中更新世直立人化石极为罕见,40万年前(<400 ka)之后的证据几乎完全缺失。这与直立人在爪哇Ngandong存续至11.7万—10.8万年前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关于其在中国大陆的分布、生态适应与最终命运的疑问。此外,南方该属种是否因生态约束无法利用热带森林、是否构成生物地理屏障、是否因研究强度不均或经西藏走廊的替代扩散路线而缺失,抑或因牙齿误鉴定、埋藏偏差、低种群密度或生态位难以在洞穴堆积中保存等因素而未被发现,长期存在争议;同时,埋藏改造常限制稳定同位素研究,中更新世晚期非智人属成员能否利用热带雨林亦无定论。因此,年代确凿、鉴定可靠并具备详细环境背景的化石证据,成为检验直立人生态适应的关键。
二、研究内容与主要结论
为填补上述空白,研究人员在广西崇左两个相距15公里的姊妹洞——Baxian洞与Naxian洞——后部化石室(由厚层钙板(flowstone)封顶的致密角砾岩(breccia),最初为豪猪堆积,合计出土逾18,000件哺乳动物化石)中,对9颗古人类牙齿(其中8颗经形态学与遗传学鉴定为直立人)开展系统研究:以5种独立测年技术建立年代框架,结合动物群分析、稳定同位素与团簇同位素分析重建古环境,并通过激光烧蚀微量元素Mapping与锶同位素(
87Sr/
86Sr)分析示踪个体活动。主要结论为:直立人在中国南方存在的时间为32.4万—18.4万年前(324–184 ka),是中国境内已知最可靠的年轻直立人记录,将和县与南京的最晚记录向前延伸20万年以上;多指标证据表明其生存在封闭冠层热带雨林中——该环境此前被认为仅为智人(Homo sapiens)所利用——并展现出长期移动与生态灵活性,时间上可能与现代人(Homo longi,丹尼索瓦人)同期或重叠,从而从根本上更新了对其存续时间与分布的认知。
三、关键技术与样本来源
研究人员采用五种独立测年技术:长石释光后红外释光测年(post-infrared infrared-stimulated luminescence, pIR-IRSL)、石英光释光测年(optically stimulated luminescence, OSL)、牙齿铀系测年(uranium-series, U-series)、铀系—电子自旋共振联合测年(U-series–electron spin resonance, US-ESR)及碳酸盐铀系测年,并以ChronoModel与OxCal两种贝叶斯(Bayesian)模型整合建模;通过动物群分析、牙釉质稳定同位素(δ
13C、δ
18O)与洞穴沉积物团簇同位素(Δ
47)测温重建环境;利用激光烧蚀微量元素Mapping与
87Sr/
86Sr分析示踪活动,并以随机森林(random forest)机器学习构建区域锶同位素图谱(strontium isoscape);数据经中国与澳大利亚两国实验室交叉验证。样本来自广西崇左Baxian与Naxian姊妹洞角砾岩中的9颗古人类牙齿(8颗为直立人),测年对象包括两洞沉积物、7颗牙齿及钙板与石笋。
四、研究结果
(一)年代学:两洞共获45个放射性年代,其中43个进入建模。OxCal模型给出312—161 ka,ChronoModel模型给出324—184 ka(2σ);因ChronoModel对离群值更稳健、下限更可靠,最终采用后者。据此,Baxian洞直立人化石年代为324—184 ka,Naxian洞为319—241 ka,误差范围重叠约78,000年,以95%概率确认直立人于32.4万—18.4万年前活动于该地区。
(二)动物群与植被:两洞动物群组成相似且均以森林类群占优势,包含Pongo、Elephas、Dicerorhinus、Stegodon等区域性灭绝或全球性灭绝属种。经物种特异性饮食—牙釉质富集系数校正后,Baxian动物牙植物当量δ
13C值为?31.5至?23.0‰(平均?27.6±1.87‰,1σ),Naxian为?34.0至?25.1‰(平均?29.4±2.45‰,1σ),均低于郁闭林阈值?27.5‰,无C4植物或C3–C4过渡类型证据,指示食物网完全依赖C3植被,冠层相关值比例超过赤道非洲雨林系统,堪比西亚马逊森林。
(三)气候重建:独立的氧同位素(δ
18O)与团簇同位素(Δ
47)分析指示湿热热带条件,降水多于现代同期而温度低于现代。
(四)直立人牙釉质同位素:Naxian洞3颗直立人牙齿(NX-B1、NX-B2、NX-A1)δ
13C为?15.0至?14.0‰,处于郁闭林与较开阔C3植被的边界,与动物群结果一致,表明晚期直立人开发热带雨林资源。
(五)活动模式:Baxian个体(PA1799)牙釉质
87Sr/
86Sr比值为0.7110—0.7220,Naxian3颗牙齿范围重叠而各不相同,4个个体在童年期(2—6岁,对应牙齿形成期)呈现跨地质区域移动的迹象;区域isoscape显示本地以石炭—二叠系石灰岩喀斯特为主、比值均一(0.710—0.715),西部与西北部前寒武系—古生代变质岩区更放射成因(0.717—0.723),南部含越南北部红河河谷为0.715—0.720,最放射成因信号可远指越南北部,提示童年期可能跨越约250公里移动。
五、讨论与结论
讨论指出,324—184 ka的记录将中国境内最年轻可靠记录前推20万年以上,并因落入海洋氧同位素阶段(marine isotope stages, MIS)9至6,引发与Homo longi(丹尼索瓦人)同期或重叠问题的讨论,提示中更新世晚期可能存在多个人类谱系共存于不同生态区与海拔梯度的复杂格局。证据直接挑战了晚期直立人生态受限的传统观点:此前智人被认为是唯一常规利用封闭冠层森林的属成员,东南亚中更新世晚期C4环境萎缩与雨林扩张曾与非智人属消失相联系;本研究则证明直立人未被生态排除于雨林之外,长距离移动更可能是常态而非孤立例外。与爪哇Ngandong开阔生境的对比显示,本研究结果最接近苏门答腊Lida Ajer(7.3万—6.3万年前)的智人化石点,表明直立人至少具备在雨林动物群中存续的能力。锶同位素证据还提示,晚期直立人可能利用越南北部红河河谷这一连接华南喀斯特高地与东南亚低地的生物地理走廊,进行季节性移动、长距离迁移或资源获取。尽管此类适应是否为南方残存种群特有仍需验证,但形态学与遗传学证据确证的324—184 ka直立人及其环境与移动证据,要求学界重新评估该物种的适应能力、生物地理分布与在大陆亚洲的最终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