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螅神经肽化学连接组揭示非两侧对称动物中密集、分布式的神经信号架构及其计算潜力

《PLOS Computational Biology》:Dense and distributed neuropeptide network in the nerve net of Hydra vulgaris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3月21日 来源:PLOS Computational Biology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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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揭示神经系统中除突触连接之外的化学通信机制如何塑造复杂行为,研究人员以具有简单神经网、行为丰富且适合全身成像的水螅为模型,整合基因组学、转录组学和人工智能预测技术,系统鉴定出61个神经肽及其65个候选受体。他们发现,不同神经元亚型表达特异性的神经肽/受体组合,构成了一个密集、分布式且高度互连的化学信号网络。计算模拟证实,该网络架构可支持稳定的多稳态动力学行为。此项研究不仅首次在非两侧对称动物中描绘了全面的“无线化学连接组”,还为理解化学信号网络在神经系统演化与功能中的核心作用,及其作为实现吸引子神经网络的可能物理基础提供了新视角。

  
长久以来,我们对大脑运作的理解建立在神经元的“硬件布线”之上。神经元之间通过专门的突触紧密连接,快速传递信号,构成处理信息和控制行为的物理电路。然而,神经科学家们逐渐认识到,在由突触构成的“有线”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更古老的“无线”通信层。这个网络不依赖于点对点的物理连接,而是通过神经元释放的被称为神经肽(neuropeptide)的小分子信使,它们像无线电波一样扩散,被远处携带相应受体(G-protein-coupled receptor, GPCR)的细胞接收,从而调节其状态和行为。这种“化学连接组”(chemical connectome)在果蝇、线虫等模式生物中已初现端倪,但其在更古老的神经系统(如缺乏集中大脑的动物中)的完整结构、运作原理和计算潜能,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为探索这个根本性问题,研究人员将目光投向了水螅——一种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的小型淡水动物。水螅属于刺胞动物,是两侧对称动物的姐妹群,在6亿多年前就已分化。它没有大脑,只有由数百到数千个神经元构成的分散的神经网。尽管如此,水螅却能完成捕食、进食、翻筋斗和尺蠖式移动等一系列复杂行为。更独特的是,它的神经系统终身可再生,是研究神经环路可塑性和自组织的理想模型。此前研究已发现单个神经肽足以驱动水螅的翻筋斗行为,提示神经肽信号在其行为控制中扮演核心角色。为了系统地揭示水螅体内这张潜在的、覆盖全身的化学信号网络,《PLOS Computational Biology》上发表的这项研究,对水螅的基因组和转录组数据进行了全面的计算分析。
为开展研究,研究人员运用了多个关键技术方法。首先,他们从水螅基因组中系统挖掘和鉴定了神经肽前体及其G蛋白偶联受体。其次,他们利用水螅的单细胞转录组数据库,分析了神经肽及受体在11种已定义的神经元亚型中的特异性表达谱。核心的突破在于,他们采用了一套整合AlphaFold和DeepTMHMM的人工智能预测框架,对鉴定出的所有神经肽与候选GPCR之间可能的结合相互作用进行了大规模、系统的打分和预测。最后,基于预测出的相互作用权重和水螅单细胞表达数据,他们构建了细胞类型水平的化学信号网络模型,并利用动力学模拟探究了该网络的功能特性。
Identification of neuropeptides in Hydra’s transcriptome
研究人员首先从水螅转录组中鉴定出16个神经肽前体,共编码61个独特的神经肽。这些神经肽分属RF酰胺、GLW酰胺、PRX酰胺等5个已知的肽类家族,也包含一些新发现的类型。值得注意的是,单个前体可编码多达10个不同的神经肽,显示了利用前体产生多样信号分子的效率。
Evolutionary conservation of neuropeptides within and across clades
研究发现,水螅中鉴定出的多个神经肽家族在刺胞动物乃至两侧对称动物中具有保守性。例如,凤凰素(phoenixin)在水螅、鱼类和哺乳动物中均存在,提示了神经肽信号系统的古老起源。
Identification of G-protein coupled receptors in Hydra’s genome
通过同源性聚类分析,研究人员从水螅基因组中筛选出65个可能与神经肽结合的候选GPCR。这些受体与已实验验证的另一种刺胞动物(星状海葵)的神经肽受体聚类在一起,同时也包含一些水螅特有的受体分支,暗示了快速的受体进化。
Network of predicted binding interactions between identified neuropeptides and GPCRs
通过AI预测模型,研究人员对总共2745个可能的肽-受体组合进行了结合潜力评估,筛选出433个高置信度的相互作用对。结果显示,该网络具有高度的互连性和一定的混杂性:单个神经肽可预测结合多个受体,而单个受体也能响应来自不同家族的多个神经肽。这构成了一张密集且分布式(distributed)的潜在信号网络。
Neuronal cell types express specific neuropeptide precursors but many putative receptors
单细胞表达谱分析揭示了该化学网络的细胞基础。研究发现,水螅的11种神经元亚型各自表达独特的神经肽前体组合,显示出高度的特异性。相比之下,GPCR受体的表达则更为广泛,大多数神经元亚型表达多种受体,表明它们具备接收多种信号输入的能力。
Dense and recurrent neuropeptide-GPCR network / Ectoderm nodes dominate highly interconnected network
将表达数据与预测的相互作用结合,研究人员构建了细胞类型水平的化学连接网络。网络拓扑分析显示,该网络密度高(density=0.47),且存在大量反馈回路。外胚层神经元,特别是ec1A、ec1B和ec3等亚型,构成了网络中的核心枢纽,负责协调全生物体范围内的信号传递。而内胚层神经元的连接性相对较低。
Extensive endo-ectodermal neuropeptide communication
由于水螅的外胚层与内胚层神经网被中胶层物理隔开,且缺乏跨层的突触连接,两层网络如何协调一直是个谜。本研究的网络预测揭示了大量跨胚层的神经肽信号通路,共识别出20条从内胚层到外胚层和15条从外胚层到内胚层的信号连接。这表明神经肽可以作为弥散性信使,穿过中胶层,实现两层神经网之间的“无线”信息整合,从而解释整体行为的协调性。
Hydra’s neuropeptide network can implement stable dynamical states
为了探究这个密集、递归的化学网络是否具有计算功能,研究人员构建了一个简化的动力学模型。模拟结果显示,基于预测连接权重构建的网络,能够从不同的初始状态收敛到多个不同的稳定活动模式,即表现出“吸引子”(attractor)动力学特性。这表明,仅凭化学信号网络本身,无需传统突触回路的特定布线,就能够支持多稳态等复杂的动力学行为,为实现记忆、模式完成等计算功能提供了物理基础。
在讨论与结论部分,研究强调了其多重重要意义。首先,这项研究首次在非两侧对称动物水螅中,系统性描绘了一个由61个神经肽和65个受体构成的、密集且分布式的“化学连接组”,极大拓展了我们对古老神经系统信号机制复杂性的认知。其次,研究发现不同神经元亚型采用特异的神经肽/受体表达谱,构成了模块化的通信通路,尽管没有大脑,但其化学信号网络具有清晰的结构层次和枢纽节点。尤为关键的是,该研究通过计算模拟证明,这种化学网络架构本身能够支持稳定的多吸引子状态,这提示类似于Hopfield网络的吸引子神经网络不仅可以通过突触连接实现,也可以建立在广泛的化学信号互连之上。这为理解神经系统(尤其是缺乏精细突触布图的原始神经系统)如何产生和维持复杂行为状态提供了全新的理论框架。从进化角度看,水螅中丰富的神经肽-GPCR系统堪比具有中枢神经系统的物种,支持了“神经系统最初可能基于神经肽信号演化而来”的假说,突触系统可能是后期为满足快速、精准通信需求而特化的结果。最后,该研究为理解神经肽在跨组织协调、行为状态切换和神经可塑性中的核心作用提供了具体的网络蓝图,并将水螅确立为一个研究无线化学通信及其计算原理的强大模型系统。当然,作者也指出,本研究是纯粹的计算预测,其所有发现都亟待后续的生物化学、免疫组化和功能实验的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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