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Communications》:Targeting notch signaling to restore neural development and behavior in mouse models of A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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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推荐文章介绍,研究人员为探究自闭症谱系障碍(ASD)复杂病因背后的共性分子机制,开展了一项靶向Notch信号通路的研究。研究发现,Notch信号在遗传与非遗传性ASD模型中均发生异常激活,并揭示了其通过表观遗传失调(如HDAC3介导)影响尾侧神经节隆起(CGE)来源的VIP+中间神经元发育,导致皮质E/I平衡失调和社会行为异常。该研究不仅阐明了Notch通路作为ASD的共同致病枢纽,还证明了对其进行遗传或药理学干预可有效逆转神经元缺陷和行为异常,为ASD提供了新的潜在治疗靶点。
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是一种复杂的神经发育障碍,其核心特征包括社交沟通障碍、语言能力受损以及重复刻板行为。尽管科学家们已经知道,ASD的发病与遗传因素(约占病例的60%)以及环境因素(如孕期接触抗惊厥药丙戊酸、感染或母体营养缺乏等)的复杂交互作用密切相关,并且已通过遗传学研究鉴定出约15% ASD病例中存在的新发或遗传性变异,但其背后具体的分子机制仍然扑朔迷离。尤其令人困惑的是,如此多样的致病因素,最终是如何汇聚并导致相似的脑功能与行为异常的呢?这就像一个拥有无数把不同钥匙(病因)的谜题,却可能通向同一扇门(病理机制)。找到这扇“门”及其背后的共同通路,对于理解ASD的根本病因和开发广谱疗法至关重要。
近年来,表观遗传修饰(如组蛋白乙酰化和DNA甲基化)作为连接遗传与环境风险因素的关键调控者日益受到关注。同时,皮质神经环路中兴奋性与抑制性信号之间的失衡被认为是ASD的一个核心神经病理特征。许多ASD模型都表现出这种E/I平衡的失调,而恢复GABA能功能可以缓解ASD模型中的部分行为异常。那么,是否存在一个共同的下游分子通路,能够将ASD的异质性、表观遗传失调和E/I失衡联系起来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一项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展开了深入探索。研究人员将目光投向了Notch信号通路——一个在脑发育过程中调控细胞命运决定的关键通路。他们提出了一个假说:ASD相关的多种因素可能通过干扰Notch信号,最终影响神经元的发育和E/I平衡。
为了验证这一假说,研究人员综合运用了多种关键技术方法。他们首先构建了非遗传性(如孕期暴露于丙戊酸VPA或聚肌胞苷酸poly(I:C))和遗传性(如人类胚胎干细胞衍生神经元携带16p11.2缺失等拷贝数变异)的ASD模型。利用RNA测序和单细胞RNA测序技术,他们系统分析了发育中及成年大脑的转录组变化。在细胞和分子水平,他们采用了流式细胞术、免疫染色、免疫印迹、CRISPR/Cas9介导的基因编辑以及药理抑制剂(如γ-分泌酶抑制剂DAPT和Ro4929097)来操控和检测Notch信号活性。在动物模型上,他们构建了CGE特异性Notch1/2条件性敲除小鼠,并结合了行为学测试(如三室社交实验、自我梳理测试、超声发声分析)来评估社交和重复行为。最后,通过外显子芯片和生物信息学分析(如基因本体富集分析),他们深入挖掘了差异表达基因的功能。
研究结果
1. 增强的Notch信号通路是发育中ASD模型共有的分子特征
研究人员对暴露于VPA或poly(I:C)的胎鼠前脑进行RNA测序分析,发现两种模型中有大量基因表达发生改变,其中442个基因共同上调。基因本体分析显示,这些共同上调的基因显著富集在“染色质组织”和“Notch信号通路”等条目。具体而言,Notch通路的关键组分,如Notch1、Notch2及其下游转录因子Hes5,在两种模型中都显著上调。这一现象不仅存在于非遗传性模型,在模拟人类遗传性ASD的细胞模型(如携带16p11.2缺失的人类胚胎干细胞衍生神经元)中,Notch通路基因的表达也发生增强。这表明Notch信号通路的异常激活是多种ASD模型中一个共享的分子特征。
2. 皮质VIP中间神经元缺陷是非遗传性ASD模型的共同病理表现
鉴于Notch信号在发育中的作用,研究人员进一步探究了其与ASD核心特征——E/I平衡失调的关系。他们利用体外ASD模型(VPA处理的皮质神经元培养)进行转录组学分析,发现下调最显著的基因之一是Vip,它编码一种在GABA能中间神经元亚型中表达的蛋白。细胞类型比例分析也表明,GABA能中间神经元减少最明显。在体实验中,对VPA或poly(I:C)暴露的成熟小鼠大脑进行分析,发现血管活性肠肽阳性中间神经元(VIP-INs)的数量显著减少(分别减少38%和49%),而其他中间神经元亚型如小清蛋白阳性、生长抑素阳性中间神经元则基本无变化。这种VIP-INs的选择性减少是这两种非遗传性ASD模型共享的形态学病理。
3. 皮质VIP中间神经元的绝对减少与CGE中前体细胞向神经元特化的受损有关
皮质VIP-INs完全来源于尾侧神经节隆起。研究发现,在VPA暴露的胚胎脑中,CGE中表达COUP-TFII(CGE来源的标志物)的区域扩大,而表达SOX6/LHX6(内侧神经节隆起来源的标志物)的区域不变。同时,CGE中增殖的细胞数量增加。然而,在新生小鼠皮层中,来自CGE的细胞(PROX1+/EdU+和 COUP-TFII+/EdU+)却显著减少。这些结果表明,ASD风险因素选择性地破坏了CGE中增殖性前体细胞向有丝分裂后的VIP-IN前体细胞的转变,从而导致成年后皮质VIP-INs的减少。
4. 神经节隆起区域的Notch活性异常破坏ASD模型中皮质VIP中间神经元特化
Notch信号在细胞命运决定中起关键作用。研究发现,在神经节隆起区域,Notch表达丰富,而在ASD体外模型中,Notch阳性前体细胞和活性Notch蛋白水平均增加。功能获得实验表明,过表达Notch1的胞内结构域会显著降低Vip转录水平和VIP-INs数量。功能缺失实验则显示,通过CRISPR/Cas9敲除Notch1或用γ-分泌酶抑制剂DAPT抑制Notch活性,能够增加Vip转录本。更重要的是,在VPA处理的体外模型中,敲除Notch1或使用DAPT处理,可以挽救VPA引起的Vip转录本减少和VIP-INs数量下降。这证明Notch的过度激活是VIP-IN分化受损的直接原因。
5. 异常的组蛋白去乙酰化酶3介导的表观遗传调控增强Notch信号并损害VIP中间神经元特化
为了探究Notch异常激活的上游机制,研究人员测试了I类组蛋白去乙酰化酶的选择性抑制剂。他们发现,用HDAC3特异性抑制剂RGFP966处理,能像VPA一样,增加CGE中增殖的COUP-TFII+细胞,减少皮质VIP-INs和Vip转录本,并增加活性Notch蛋白水平。而HDAC2抑制剂CAY10683则无此效应。敲除Notch1可以挽救RGFP966引起的Vip转录本减少。这些结果揭示了HDAC3介导的表观遗传调控在Notch信号和VIP-IN特化中的关键作用。
6. 特异性抑制HDAC3导致与ASD相关的重复行为和社会缺陷
行为学实验表明,产前暴露于HDAC3抑制剂RGFP966的小鼠,表现出与VPA和poly(I:C)模型相似的ASD样核心行为表型,包括自我梳理时间增加(重复行为)、超声波呼叫次数减少以及在三室社交测试中对社交新异性的偏好受损。这表明HDAC3抑制本身足以引发ASD相关的行为异常,进一步支持了HDAC3-Notch轴在ASD病理中的作用。
7. CGE区域靶向破坏Notch信号可挽救ASD模型中VIP中间神经元的丢失和社会行为异常
为了在体验证Notch过度激活的作用,研究人员构建了CGE特异性Notch1/2条件性敲除小鼠,并使其产前暴露于VPA。结果显示,这种条件性基因敲除可以完全阻止VPA暴露引起的皮质VIP-INs减少。在行为上,它挽救了VPA小鼠在社交互动和社会新异性测试中的缺陷,但对自我梳理这种重复行为没有改善作用。这证明CGE中Notch信号的失调是导致VIP-IN缺失及相关社交缺陷的关键驱动因素。
8. 发育中CGE来源的中间神经元环路缺失伴随皮质E/I失衡
对成年小鼠前脑的RNA测序分析发现,VPA暴露引起了广泛的基因表达失调,其中上调的基因富集在“谷氨酸能突触”等相关通路。然而,在CGE特异性Notch1/2敲除的VPA暴露小鼠中,约49%的这些差异表达基因的表达被逆转,异常的转录组谱得到部分正常化。特别是一些与谷氨酸能突触传递相关的基因在VPA模型中上调,而在敲除模型中恢复正常。这表明VIP-INs的发育性缺失会触发适应不良的兴奋性基因表达程序,导致E/I平衡失调。
9. 单次给予强效Notch抑制剂可预防ASD模型中的皮质和行为缺陷
研究人员测试了γ-分泌酶抑制剂Ro4929097的治疗潜力。在怀孕期单次给药,可以有效地将VPA暴露引起的皮质VIP-INs减少恢复至正常水平。同时,该处理也显著改善了VPA小鼠的行为异常,包括减少了过度的自我梳理行为,并挽救了其在社交互动测试中的缺陷(如接触次数、接触时间和静息时间)。值得注意的是,Ro4929097对重复行为的挽救效果优于CGE特异性Notch敲除,提示其作用可能更广泛。
10. 通过单细胞转录组学验证药物抑制Notch可恢复新生ASD模型的神经谱系
对新生小鼠全脑进行单细胞RNA测序分析发现,VPA暴露导致细胞簇组成发生显著改变。而Ro4929097处理几乎将这种细胞组成恢复至对照水平。进一步分析显示,VPA引起的一个富含CGE标志物的神经前体细胞亚群发生扩增,而Ro4929097处理逆转了这种扩增。此外,Ro4929097还显著纠正了少突胶质细胞相关群体的异常,但对星形胶质细胞群体影响有限。这表明短暂的Notch活性阻断足以恢复ASD模型中被破坏的发育轨迹。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在非遗传性和部分遗传性人类ASD模型中,均鉴定出Notch信号通路的失调是一个共同的病理特征。遗传或药理学抑制Notch信号,能够显著挽救ASD动物模型的形态学和行为学异常,这表明异常的Notch活性在ASD发病机制中扮演了核心角色。
研究揭示了从表观遗传失调到神经环路功能异常的具体通路:ASD相关因素导致HDAC3介导的表观遗传调控异常,进而增强Notch信号。Notch的过度激活破坏了CGE前体细胞向VIP中间神经元的正常特化,导致皮质VIP-INs数量锐减。VIP-INs在维持皮质E/I平衡中至关重要,其缺失进而引发适应不良的兴奋性基因表达上调和E/I失衡,最终导致特定的社交行为缺陷。值得注意的是,CGE特异性Notch基因敲除只能挽救社交行为缺陷,而全身性给予Notch抑制剂Ro4929097还能改善重复行为,这可能与后者能更广泛地纠正由Notch失调影响的其他细胞类型(如纹状体中型多棘神经元、少突胶质细胞)的发育异常有关。
这项研究的意义重大。首先,它发现了Notch信号这一可能汇聚多种ASD病因的共同分子枢纽,为理解ASD高度异质性背后的统一机制提供了新视角。其次,研究明确了VIP-INs这一特定中间神经元亚群在ASD社交缺陷中的关键作用,将宏观行为与微观细胞病理联系起来。最后,也是最具有转化价值的一点,研究证明在发育关键期进行单次、短暂的Notch信号干预,即可预防或逆转成年期出现的多种神经和行为异常。鉴于Notch抑制剂(如Ro4929097)已有临床研发基础,这项研究为开发针对ASD的早期预防性或治疗性策略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候选靶点。尽管ASD病因复杂,但针对Notch通路的早期干预,有望成为一种具有广谱潜力的治疗新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