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青光眼中的双免疫军团:小胶质细胞与单核细胞来源的巨噬细胞

《Frontiers in Immunology》:Dual immune armies in glaucoma: microglia and monocyte-derived macrophages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4月02日 来源:Frontiers in Immunology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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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综述系统阐述了青光眼神经炎症中“双免疫军团”——小胶质细胞与单核细胞来源巨噬细胞(MDMs)的起源、功能与相互作用。文章指出,两者虽在表型上常被混淆,但起源(卵黄囊vs.骨髓)、功能(早期监控/稳态维持vs.晚期浸润/炎症放大)与标记物(如TMEM119/P2RY12 vs. CCR2/CD45high)截然不同。它们在疾病不同阶段(早期、进展期、晚期)的动态极化(M1/M2/DAM谱系)与代谢重编程协同驱动了视网膜神经节细胞(RGCs)的进行性丢失,是导致青光眼视神经损伤的关键免疫机制。阐明其异质性为开发靶向免疫调节的神经保护策略提供了新方向。

  
在不可逆性致盲的首要原因——青光眼的背后,进行性的视网膜神经节细胞(RGCs)退化是核心病理特征。近年研究揭示,神经炎症贯穿疾病始终,而眼内免疫微环境的失衡是推动病情进展的关键因素。作为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视网膜拥有独特的免疫微环境,其中驻留着被称为“双免疫军团”的两支核心免疫力量:小胶质细胞(Microglia)与单核细胞来源的巨噬细胞(Monocyte-Derived Macrophages, MDMs)。它们协同构成免疫网络,但在青光眼发病过程中展现出显著的功能异质性。
起源与功能:驻守者与增援军
这两支“军队”出身迥异。小胶质细胞是视网膜中定居的“常备军”,起源于胚胎卵黄囊的原始髓系祖细胞,在发育早期便迁入并定植于视网膜,终身通过缓慢的局部增殖自我更新。它们在生理状态下呈高度分枝的静息形态,功能多样,犹如忠诚的“哨兵”和“清道夫”:持续监测微环境、修剪冗余突触、清除凋亡细胞与代谢碎片、调节血管发育、分泌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等神经营养因子,并与米勒细胞、星形胶质细胞等其他胶质细胞形成互动网络,共同维持视网膜的动态平衡。
而MDMs则是外周的“增援部队”,来源于成年骨髓的造血干细胞,经血液循环中的单核细胞阶段分化而来。在生理条件下,它们很少进入眼内。然而,当青光眼等病理状态导致血-视网膜屏障(BRB)破坏时,它们会在趋化因子(如CCL2)的招募下,大量浸润视网膜和视神经区域。MDMs形态通常呈圆形或阿米巴样,缺乏自我更新能力,完全依赖于循环单核细胞的持续补充。它们的主要功能聚焦于免疫防御和组织损伤修复,包括吞噬病原体、清除坏死细胞、呈递抗原以及分泌促炎介质。
身份标识:共享与特异标记物
由于同属髓系免疫细胞,两者共享一些基础标记物,如与吞噬功能相关的CD11b、胞内标记物离子钙接头蛋白1(Iba1)以及抗原呈递相关的MHC-II。这些标记物在激活状态下表达上调,是判断免疫应答的可靠指标。
但要精确区分它们,必须依靠特异性“身份证”。小胶质细胞的“身份证”包括跨膜蛋白119(TMEM119,被视为区分金标准)、嘌呤能受体P2Y12(P2RY12)、转录因子Sall1以及高表达的CX3C趋化因子受体1(CX3CR1)。而MDMs则有其独特标识:高水平的CD45(CD45high)、炎症性单核细胞标记物Ly6C(Ly6C+)、清道夫受体CD163(与M2型极化相关)以及介导其迁移的CC趋化因子受体2(CCR2)。
功能极化:超越M1/M2的复杂谱系
在青光眼病理环境中,小胶质细胞和MDMs并非简单地“开启”或“关闭”,而是经历复杂的极化过程,形成功能各异的表现型。传统上根据促炎(M1)和抗炎/修复(M2)的二分法来划分巨噬细胞功能已显不足。尤其是对于小胶质细胞,现代观点更倾向于将其激活状态视为一个连续、多维的动态谱系。
在健康视网膜中,小胶质细胞处于“稳态”,表达P2RY12、TMEM119等特征基因。当慢性神经损伤(如青光眼)发生时,它们会逐渐向“疾病相关小胶质细胞”(DAM)或“神经退行性小胶质细胞”(MGnD)表型转变。这一过程常由TREM2-APOE信号轴驱动,其特征是稳态基因下调,同时吞噬和脂质代谢相关基因(如APOE、LGALS3)显著上调。在疾病早期,DAM表型主要通过清除RGCs碎片发挥神经保护作用;但若持续滞留于此状态,则可能过度释放白细胞介素-1β(IL-1β)、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和活性氧(ROS),引发过度的突触修剪和神经毒性级联反应。
相比之下,外周浸润的MDMs其极化模式更贴近经典的巨噬细胞激活范式。它们能对局部微环境信号做出快速而强烈的反应,在急性损伤期极化为强效分泌促炎细胞因子的状态,迅速放大局部炎症;而在接收到修复信号时,也能广泛上调CD163、CD206等标记物,采取抗炎和组织修复表型。值得注意的是,小胶质细胞的抗炎分化则相对受限。
驱动这些极化行为的信号网络非常复杂。其中,CCL2-CCR2趋化因子轴扮演了枢纽角色。在青光眼模型中,眼压升高或RGCs损伤会迅速诱导视网膜米勒细胞、小胶质细胞等产生CCL2。CCL2一方面作为强力趋化因子,引导表达CCR2的MDMs穿越受损的BRB浸润视网膜;另一方面也能激活表达CCR2的小胶质细胞,促使其向病灶迁移并发生形态转化,从而放大炎症级联。
在分子通路上,M1极化主要依赖于Toll样受体4(TLR4)-核因子κB(NF-κB)通路的激活以及缺氧诱导因子-1α(HIF-1α)对糖酵解相关基因的上调。而M2极化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白细胞介素-4(IL-4)/IL-13–JAK/STAT–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PPARγ)通路的激活。然而,两者在代谢重编程上存在差异。在青光眼条件下,小胶质细胞因脂质清除受损会出现显著的脂滴积累,这是促使其向M1极化倾斜的关键因素。而激活LRP1–PPARγ–ABCA1通路可促进胆固醇流出,逆转脂滴积累,诱导其向M2表型转变。
青光眼病程中的动态演变
“双免疫军团”的激活状态、极化表型及细胞间相互作用在青光眼病程中动态演变,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早期阶段(约0-3天):免疫监视与保护性激活。 眼压升高或初始损伤信号首先激活视网膜和视神经头的小胶质细胞,使其在数小时至一天内从静息的分枝状迅速转变为激活的阿米巴样形态。此时它们主要发挥免疫监视作用,上调TLR4、P2X7R等受体,通过吞噬细胞碎片、分泌低水平促炎介质和神经营养因子(如BDNF)来清除损伤产物、维持微环境稳态。同时,激活的米勒细胞通过释放ATP等信号与小胶质细胞对话,放大初始损伤信号,并释放CCL2等趋化因子,增加BRB通透性,为MDMs的浸润做准备。此时,神经元通过CX3CL1-CX3CR1轴持续抑制小胶质细胞的过度激活。
进展阶段(约3-10天):神经毒性极化与炎症放大。 若损伤信号持续,小胶质细胞会经历经典激活(M1极化),大量分泌TNF-α、IL-1β、IL-6、一氧化氮(NO)和ROS等神经毒性物质,直接诱导RGCs凋亡和线粒体功能障碍,并进一步破坏BRB。BRB的破坏导致MDMs在损伤后约3天开始大规模浸润病灶核心区域,并在1周左右达到高峰。这些MDMs进一步加剧局部促炎环境,并强化小胶质细胞的M1极化。两者形成双向沟通,建立起一个自我延续的恶性炎症循环。此时,M1促炎表型占据主导,M1/M2动态平衡被打破。
晚期阶段(10天以上):慢性炎症与修复失败。 在慢性或晚期青光眼中,即使眼压得到控制,神经退行性变仍可能继续。此时,小胶质细胞因长期过度激活进入一种功能耗竭样状态,表现为吞噬能力下降但炎症分泌持续,并可能转向大量释放ROS、脂质过氧化产物和促纤维化因子,维持慢性损伤状态。MDMs的持续低水平浸润仍在继续,但其修复性的M2极化反应往往减弱,而促纤维化信号增强,可能促进视网膜组织纤维化,破坏正常结构。最终,小胶质细胞、星形胶质细胞和米勒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导致形成致密的胶质瘢痕,虽然有助于隔离炎症,但也严重阻碍了轴突再生。
从早期到进展期的转变(约在持续高眼压后72小时至1周内)是“双免疫军团”功能从神经保护转向神经毒性的关键时间窗口。嘌呤信号失衡、补体级联激活以及小胶质细胞-星形胶质细胞毒性环路的建立可能是关键的分子触发因素。
靶向调控:青光眼视神经保护的新策略
鉴于“双免疫军团”在青光眼发病中的核心作用,针对它们进行靶向调控成为神经保护治疗的新方向。策略主要包括:
  1. 1.
    调控细胞发育与招募: 靶向集落刺激因子1受体(CSF1R)可在短期内抑制小胶质细胞的过度增殖与激活,但长期完全清除可能有害,需严格把握时间窗。而阻断CCL2-CCR2轴则可选择性控制MDMs的募集,减少其浸润而不直接影响小胶质细胞,是更精准的策略。脂质运载蛋白2(LCN2)作为破坏BRB、促进MDMs浸润的关键分子,也是一个潜在的早期治疗靶点。
  2. 2.
    靶向细胞激活与极化: 增强神经元-小胶质细胞间的CX3CL1-CX3CR1信号轴有助于维持小胶质细胞的静息状态,抑制其过度激活。抑制cGAS–STING通路可阻止小胶质细胞向M1样表型极化,减轻神经损伤。
  3. 3.
    调控细胞代谢状态: 针对小胶质细胞中异常的脂质代谢进行干预是前沿方向。例如,使用载有阿尔品汀(Alpinetin)的纳米颗粒激活PPARγ–LXRα–ABCA1通路,促进胆固醇流出,恢复脂质代谢稳态,从而诱导小胶质细胞向具有神经保护作用的M2样表型极化。
总结与展望
总而言之,青光眼的视神经损伤不仅由高眼压驱动,神经免疫微环境的失调在疾病进展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小胶质细胞与MDMs这两支“双免疫军团”通过协同互动与功能分工,共同导演了神经炎症这场大戏。它们功能状态的平衡直接关系到RGCs的存亡与疾病整体预后。
精确识别并靶向调控这两类免疫细胞,为青光眼治疗开辟了超越传统降眼压策略的新途径。调节免疫微环境并非要取代现有的降压治疗,而是作为一种关键的辅助疗法,旨在解决临床上眼压虽控制良好但视神经变性仍在进展的困境。通过维持小胶质细胞稳态、阻断异常的MDMs浸润或重编程免疫细胞表型,可以在降低眼压的基础上叠加神经保护效应,实现“降压-免疫调节”的双靶点干预。尽管在向临床转化过程中仍面临模型差异、靶点双重性、递送系统限制和生物标志物缺乏等挑战,但这一策略为延缓疾病进展、保存残余视功能带来了巨大希望,并为开发可临床转化的干预措施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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