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体衰期治疗:一个长久存在的议题

《Growth Hormone & IGF Research》:Treatment of the somatopause: A perennial question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6月18日 来源:Growth Hormone & IGF Research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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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长素(Growth Hormone, GH)与胰岛素样生长因子-I(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I, IGF-I)的生成水平随正常衰老过程中出现的分解代谢变化同步下降,这一发育阶段被定义为体衰期(somatopause)。尽管针对体

  
生长素(Growth Hormone, GH)与胰岛素样生长因子-I(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I, IGF-I)的生成水平随正常衰老过程中出现的分解代谢变化同步下降,这一发育阶段被定义为体衰期(somatopause)。尽管针对体衰期的GH替代治疗看似是一种合理的治疗选择,但过去数十年的研究显示,该治疗仅能引起体成分的微小改变,并未带来具有临床意义的健康或福祉改善。大量不良副作用已被充分证实。尽管支持该疗法的数据匮乏,许多临床医生与健康领域意见领袖仍倡导其使用,抗衰老诊所也频繁开具GH或GH刺激肽处方。然而,大多数内分泌学家一致认为,除非新的设计严谨的纵向研究证明该疗法能够安全改善老年患者的关键生理功能,否则不建议将GH疗法用于体衰期治疗。

1. 引言

血清GH与IGF-I水平在青春期晚期躯体生长完成后即开始下降,并持续至老年阶段,与肌肉量减少、骨质减少及脂肪量增加等多种正常衰老相关的功能衰退并行发生。由于这些体成分变化与成人GH缺乏症的表现相似,Rudman等人提出,衰老相关的相对GH缺乏是导致此类退化的核心原因之一,并由此建立了体衰期概念,认为GH与IGF-I这两种合成代谢激素的年龄相关性分泌减少,至少部分参与了衰老相关的分解代谢改变。1985年前,GH治疗仅适用于重度GH缺乏儿童,因当时无法人工合成GH,且动物源性GH对人类无生理活性,治疗所用GH只能从尸检捐献的人垂体中提取。纯化人GH供应量极为有限,且在发现部分批次被克雅氏病(Creutzfeld-Jacob disease)病原体污染后被全面停用,超过200名接受尸体源性GH治疗的患者死于这种快速进展的神经退行性疾病。1985年末重组人GH上市,为GH治疗与临床研究提供了充足来源,使成人GH作用得以被系统探究。
成人相关研究沿两条并行路径推进:一是体衰期研究,二是成人GH缺乏综合征(Adult GH Deficiency Syndrome, AGHD)的替代治疗研究。AGHD是由垂体或脑部肿瘤、放疗、创伤,或GH、IGF-I基因及其受体、结合蛋白突变导致的下丘脑-垂体-GH轴器质性损伤所引发的综合征,表现为体成分改变、运动耐量下降及生活质量降低。垂体临床科学家明确区分二者:体衰期是正常衰老的可预测结果,而AGHD并非由单一血清GH与IGF-I水平降低定义,需通过药物激发试验(如胰高血糖素、胰岛素等)后血清GH反应不足来确诊;健康老年人的低GH与IGF-I水平虽符合年龄特征(即体衰期表现),但在药物激发后仍可出现正常的GH升高反应。
1990年,Rudman团队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研究,纳入21名61~81岁健康男性,每周注射3次GH,持续6个月,结果显示骨密度、瘦体重、皮肤厚度增加,脂肪含量减少,研究者据此认为GH分泌减少部分导致了老年分解代谢改变。但该报告未披露GH使血清IGF-I水平升高3倍以上的不良反应,后续研究补充记录了腕管综合征、男性乳房发育症及高血糖的发生。这篇论文引发了科学界与公众的极大热情,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随即发布资助申请,推动十余年间多项对照研究开展,目标是通过GH治疗将老年受试者血清IGF-I提升至年轻成人水平,以恢复年轻态体成分与功能能力。2007年Liu等人的系统综述纳入18项研究共508名受试者,证实GH给药可稳定降低老年人群脂肪量、增加瘦体重(Lean Body Mass, LBM),但指出双能X线吸收法(Dual Energy X-ray Absorptiometry, DXA)测得的LBM无法有效区分全身水分与肌肉或内脏瘦组织,且研究未发现任何功能改善——VO2max、体重、骨密度、血脂均无显著变化,却伴随外周水肿、关节痛、男性乳房发育症、腕管综合征等多类不良事件。多数研究周期短于1年,早期GH剂量偏高可能是不良反应高发的原因,且始终未出现具有临床价值的积极信号,明确表明将老年人IGF-I提升至年轻水平会引发难以耐受的副作用。
后续部分联合GH与睾酮的研究观察到小幅功能改善,但研究成本(包括经济投入与不良事件负担)阻碍了长期治疗试验的启动。与此同时,大量临床试验已证实AGHD患者(无论年龄)接受GH治疗的明确获益:将IGF-I提升至年龄校正正常范围后的生理性GH替代,可增加骨密度、肌肉量与肌力、改善心功能、VO2max及生活质量,且不良反应极少,这一效果在年轻与老年患者中存在一致性,核心是IGF-I目标为同年龄正常范围,而非青少年或年轻成人的较高水平。但体衰期治疗支持者常将二者混淆,抗衰老诊所广告常引用AGHD研究“证明”GH对非GH缺乏人群的抗衰老益处。
关于激素水平与衰老的关系存在两种对立理论:一种是“恢复年轻激素可逆转衰老分解代谢”假说,另一种是对立的基因进化理论——拮抗性多效性(antagonistic pleiotropy)。该理论认为,某一基因若在生命早期提供重要进化优势,可能在后期产生有害效应。例如促进细胞肥大与增生的基因可提升年轻个体的体格与生存竞争力,但后期可能增加肿瘤与恶性肿瘤风险,这种“早期生殖收益-晚期寿命代价”的进化权衡,可能驱动机体在生殖期结束后关闭促增殖/合成代谢因子,被视为机体的“身体智慧”,以避免晚年的生长促进作用危害健康。多项病例对照研究支持这一理论:医师健康研究(Physicians' Health Study)的前瞻性数据显示,基线IGF-I水平处于最高四分位数的男性,其前列腺癌发病风险是最低四分位数的4.3倍,结直肠癌风险升高2.5倍;护士健康研究(Nurses' Health Study)的巢式病例对照分析则显示,绝经前女性IGF-I最高三分位数组的乳腺癌风险是最低组的2.33倍。
正常人类衰老中,下丘脑-垂体-性腺轴发生显著变化,女性主要表现为原发性卵巢衰竭(绝经),男性多为程度较轻的次发性性腺功能减退。绝经激素替代治疗的共识逐步形成:绝经早期补充雌激素可安全缓解部分症状,但加用孕激素可能抵消获益并增加乳腺癌风险;老年男性睾酮替代曾被认为风险极高,现已被证实可相对安全地改善性功能与欲望。两类性激素替代的目标均为恢复至年轻水平的激素浓度,随着妇女健康倡议(Women's Health Initiative)等传统研究的重新解读及睾酮试验(Testosterone Trial)等新研究的证据积累,衰老相关合成代谢因子替代的理念获得越来越多支持,这也引发了对体衰期GH治疗重新评估的讨论。
互联网时代,体衰期治疗的关注度持续上升。著名GH学者Peter Sonksen提出,尽管需要更多长期安全性与有效性数据,但正在经历进行性虚弱下降的老年人无法等待10年后的研究结果,体衰期治疗的适宜人群可由充分了解情况的家庭医生与内分泌科医生共同判定,例如有虚弱、不稳、跌倒风险的消瘦老年人群,并建议采用“n of 1”个案试验收集疗效数据。
不同学术组织的立场存在明显分歧: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学与代谢病学分会近期发布的专家共识认为,年龄相关的GH分泌减少参与衰老病理生理过程,应对合适的体衰期老年患者给予GH治疗,并提出16项规范建议;而国际GH研究学会(GH Research Society)的内分泌学家德尔菲调查则一致反对将GH检测(含IGF-I测定)作为中老年人群“抗衰老”方案的筛查项目。美国临床内分泌学家协会明确指出,在美国,rhGH用于抗衰老或相关病症、运动表现增强的超说明书分发或营销均属非法,临床医生仅可在患者有明确适应症时处方rhGH。1990年Rudman论文直接推动了同期兴起的抗衰老诊所发展,据估计美国约三分之一的GH使用流向抗衰老或运动增强领域。庞大的健康产业推广各类声称可升高GH的补充剂,互联网上大量诊所宣传GH、GH释放激素类似物、氨基酸或GH刺激肽的抗衰老功效,其中许多广告引用Rudman论文作为依据,《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编辑曾专门发文批评此类对小样本初步研究的滥用。这些诊所承诺“青春泉源”,相关书籍如《用HGH变年轻》广泛传播,美国现任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也支持抗衰老疗法,主张降低各类GH相关肽的使用壁垒。此类未经监管的使用可能产生“健康奇迹”的个案传闻,但无法为老年GH与IGF-I水平恢复的科学研究提供有效证据。
与“GH治疗延长寿命”的假设相反,几乎所有受试物种(从酵母到啮齿类)的研究均显示,IGF/胰岛素-GH轴的失活可延长寿命。GH信号减弱可能通过降低肿瘤发生风险、氧化损伤与炎症水平,增强应激抵抗并改善胰岛素敏感性,从而发挥延寿作用。
由于AGHD研究的结果无法直接外推至抗衰老场景,若要明确评估GH替代对老年人的疗效,需解决诸多问题:早期研究GH剂量过高,未来是否可采用更低剂量仅适度提升IGF-I?既往研究未出现明确阳性临床信号,是否有必要开展长期安慰剂对照试验?若开展试验,应选择哪些临床终点?体衰期研究中唯一可重复的结果是瘦体重与脂肪量的微小变化,且无明确临床获益。
综上,GH-IGF-I轴活性的年龄相关性下降的发现推动了多项体衰期GH与IGF-I替代的对照试验。尽管体成分有微小改善,但治疗伴随大量不良反应,未实现具有临床相关性的获益。未来研究需采用更低剂量GH的长期试验以减少不良反应,且应同时纳入性腺类固醇激素替代(仅联合方案显示出生理改善潜力),目标应为提升力量、耐力与生活质量,延长健康寿命而非预期寿命。基于现有证据,不建议对非AGHD人群使用GH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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