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烹饪实践与家庭烹饪的社会文化意义:概念分析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astronomy and Food Science》:Everyday culinary practices and the socio-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domestic cooking: A conceptual analysis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6月19日 来源: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astronomy and Food Science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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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宇阳 台北师范大学科学学院,台湾台北市和平东路二段134号,邮编10671 摘要 传统上的美食研究多聚焦于专业厨房、烹饪创新以及公众可见的饮食文化,而日常家庭烹饪则较少被深入探讨。尽管家庭食物准备被视为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但它往往被视为一种常规或工具性的劳动,而非美食知识

  陈宇阳 台北师范大学科学学院,台湾台北市和平东路二段134号,邮编10671

摘要
传统上的美食研究多聚焦于专业厨房、烹饪创新以及公众可见的饮食文化,而日常家庭烹饪则较少被深入探讨。尽管家庭食物准备被视为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但它往往被视为一种常规或工具性的劳动,而非美食知识产生的场所。本文旨在填补这一分析空白,将家庭烹饪重新定位为美食学与食品科学的重要领域。借助隐性知识、文化资本及实践学习等相关理论,本研究提出了“烹饪家政资本”这一概念框架,用以分析日常家庭烹饪如何创造、维持并传播烹饪知识。该框架将家庭烹饪能力视为一种基于身体经验、隐性知识、社会互动以及家庭之外的知识积累与传播过程的资本形式。它强调美食价值并非源于专业化、市场交换或象征性差异,而是通过重复练习、细心照料、非正式学习以及代际传承等方式形成。通过结合美食学、食品社会学及食品科学领域的研究成果,本文阐述了家庭烹饪作为感官训练、操作判断及烹饪技能发展的重要场所的作用。通过突出隐性知识与关系型知识的重要性,“烹饪家政资本”拓展了美食学的概念边界,为系统研究日常烹饪在创造美食、文化及教育价值方面的作用提供了框架。本研究有助于推动关于社会美食学、非正式食品学习及烹饪知识传播的讨论,并为未来关于家庭烹饪、食品教育及生命周期中感官发展的实证研究奠定理论基础。

引言
传统美食研究多关注专业厨房、烹饪创新以及公众可见的饮食文化。这类研究主要探讨厨师的专业素养、餐厅中的创意表现、感官体验的优化以及味道与品味的象征意义(Bourdieu, 1984; Goody, 1982; Koerich and Müller, 2022)。近年来,《国际美食与食品科学杂志》上发表的研究进一步探讨了美食与科学知识之间的互动,尤其是与感官感知、烹饪创造力及专业实践相关的内容(Fooladi et al., 2019; Spence & Zampini, 2010)。这些研究大大提升了人们对烹饪知识在专业和商业环境中如何产生、评估及传播的理解。

然而,这种研究重点也导致了一个长期的分析缺陷:即那些人们最初学习并不断巩固基本烹饪技能、感官能力及食品相关知识的日常家庭实践往往被忽视。家庭烹饪常被视为一种常规、工具性或“前美食学”阶段的劳动,被排除在美食学与食品科学的分析核心之外(Short, 2003; Warde, 2016)。因此,家庭食物准备往往被当作一种背景条件,而非美食知识产生的活跃场所。这种边缘化现象并非因为其缺乏文化意义——事实上,家庭烹饪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文化传承与社会组织的重要方式(Mintz, 1986; Poulain, 2017)——而是因为目前尚无合适的概念框架能够解释日常烹饪实践如何在不依赖专业地位、创新叙事或市场认可的情况下创造价值。结果便是对美食学的理解变得碎片化,其中的基本烹饪能力往往只是被默认存在,而未经过深入分析。

将家庭烹饪视为美食学研究的合法主题,对美食学与食品科学都具有重要意义。从美食学角度来看,日常烹饪是感官训练、技术判断及食材知识通过反复实践得以内化的主要场所(Sutton, 2013; Janhonen et al., 2018)。关于调味、口感、时机把握及灵活调整的决策,并非通过正式教学获得,而是通过在家庭环境中持续与食物打交道而习得的。从食品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内在的烹饪能力影响着人们如何解读感官信息、形成口味偏好,并在整个人生过程中掌握实用的食品处理技能(Lavelle et al., 2019; McGowan et al., 2017)。关于烹饪技能与非正式食品学习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家庭环境在塑造饮食习惯、感官意识及食品相关决策方面起着关键作用(Bowen and Devine, 2011; Monaco et al., 2024)。忽视家庭烹饪会限制该领域对美食知识及食品相关能力如何获得、维持及传播的理解。

日常烹饪实践的一个关键特征在于其中包含了许多难以形式化或编码的知识形式。许多构成烹饪能力的要素,如感官辨别能力、操作判断力及情境适应能力,都难以通过食谱或营养指南来体现(Polanyi, 1967; Short, 2003)。这类知识是通过参与、观察及身体层面的反复实践习得的,因此家庭烹饪成为理解食品相关知识如何在非标准化体系中运作的重要场所。关于家庭烹饪中非正式学习的研究表明,感官理解和实际判断能力是通过日常接触而非刻意教导而形成的(Janhonen et al., 2018; Sutton, 2013)。将家庭烹饪视为隐性知识与身体化知识的重要载体,有助于美食学与食品科学更全面地理解烹饪技能与感官理解在日常生活中的形成过程。

为填补这一研究空白,本文提出了“烹饪家政资本”这一分析框架,用于研究美食学视野下的家庭烹饪。该框架建立在近期相关概念研究的基础上(Chen, 2025),并借鉴了隐性知识(Polanyi, 1967)、文化资本(Bourdieu, 1984; Oncini, 2019)及知识表达理论(Nonaka and Takeuchi, 1995)的观点。它将家庭烹饪能力视为一种嵌入在家庭生活、人际关怀及日常食品处理活动中的资本形式。不同于将家庭烹饪视为私人或纯粹的工具性活动,“烹饪家政资本”强调隐性烹饪知识如何通过家庭、社区及教育环境中的实践、互动与传播而获得社会认可(Chou, 2009; Lai, 2013)。

通过运用“烹饪家政资本”这一分析视角,本研究从三方面为美食学与食品科学作出贡献。首先,它通过将家庭烹饪视为美食知识产生的基础场所,拓展了美食学的概念边界,弥补了现有研究中对专业及公共饮食文化的过度关注(Koerich and Müller, 2022; do Nascimento Costa et al., 2025)。其次,它强调了身体化与隐性烹饪能力在塑造日常食品准备、感知方式及学习过程中的作用,从而加强了美食学、感官科学与食品教育之间的联系(Lavelle et al., 2019; McGowan et al., 2017)。第三,它提供了一个框架,便于将家庭食品实践与社交认可、非正式学习以及专业领域之外的烹饪知识传播等议题相联系。由此,本文推动了更为包容的美食学理解,即美食是一种贯穿家庭与专业领域的、具身化的、关系型的实践。

传统上,美食学多围绕专业烹饪实践展开,强调厨师、餐厅及机构创新,认为专业知识、创造力与审美追求能够带来象征性的优越感(Bourdieu, 1984; Ferguson, 1998; Johnston and Baumann, 2009)。这种观点将美食价值与正规培训、层级认可及市场可见度紧密相连。然而,近年来的研究开始将美食学的范畴扩展到社会与文化层面,关注食品教育、日常实践以及烹饪的社会维度(Caporaso and Formisano, 2016; Spence and Piqueras-Fiszman, 2014)。这些研究表明,美食知识并不仅限于专业厨房,而是在日常家庭与食物的互动中不断形成的。尽管如此,家庭烹饪在理论研究中仍处于边缘地位,通常被视为对专业美食的补充而非其构成部分。家庭食物准备虽被认为具有文化意义,但却常被描述为重复性或工具性的劳动,这就造成了这样一种分裂:专业美食以创新与视觉效果为特征,而日常实践中形成的基本烹饪技能、感官判断及隐性知识则缺乏足够的理论阐释。解决这一缺陷对于理解美食不仅存在于精英领域,也源于家庭生活中的具身化、关系型及日常实践至关重要。

家庭烹饪之所以难以融入美食学理论,主要是因为它依赖于隐性知识——那种难以完全编码的、基于身体体验的知识形式。正如Polanyi(1967)所言,人们“知道得比能说出来的多”,比如通过气味判断食物是否煮熟、凭味道调整调料或协调多道菜肴的搭配。在家庭环境中,烹饪能力是通过观察、模仿、重复实践及参与而非标准化教学来发展的,从而形成灵活且能适应不同情境的感官技能(Ingold, 2000; Warde, 2016)。然而,在那些重视标准化或专业知识的理论框架中,这些身体化的烹饪能力却未得到充分阐释。从食品科学的角度来看,隐性烹饪知识与感官学习及技能获取密切相关。研究表明,反复的动手实践能够提升感知灵敏度、操作理解能力及烹饪自信(Prescott, 2017; Spence, 2017),但这些研究多集中在正规环境中,而对家庭环境的探讨仍然不足。将隐性知识纳入美食学研究,有助于连接食品科学与真实的烹饪实践。

食品与美食研究常常借助资本理论,尤其是Bourdieu的文化资本概念,来解释烹饪知识如何创造社会价值。在这一框架下,口味、烹饪技能及食品知识被视为具有社会差异性的资源,它们能够体现个人身份并影响社会地位(Bourdieu, 1984)。后续研究还将这一视角延伸到与食品相关的资本上,探讨教育、阶级以及物质与象征资源如何影响烹饪能力的形成(Naccarato and LeBesco, 2012; Trubek, 2000)。尽管这些理论颇具影响力,但它们往往侧重于那些被制度认可或可转化为社会经济优势的烹饪知识形式。因此,那些体现在日常家庭实践中的价值,如非正式教学、以关怀为导向的食品处理及代际传承等,却未能得到充分分析。家庭烹饪虽然维持着连续性、能力水平及人际关系稳定,但这些成果并不完全符合传统的资本衡量标准。为更清晰地展示“烹饪家政资本”与现有框架之间的差异,表1将其核心维度与文化资本及其他形式的烹饪资本进行了比较。

“烹饪家政资本”通过将家庭烹饪能力视为一种基于身体实践、人际关系及日常重复活动的特殊资本形式,弥补了这一缺陷,而非依赖于专业认可或市场交换(Chen, 2025)。它强调隐性知识如何通过实践积累、通过互动表达,并在家庭及社会网络中传播。通过突出关怀、连续性及参与作为价值创造的机制,“烹饪家政资本”将美食价值的分析范围扩大到包括重复练习、知识传递以及与食物的实际互动,从而重新定位了家庭烹饪在美食学与食品科学中的地位。

为在美食学与食品科学中重新定位家庭烹饪,本文提出了“烹饪家政资本”这一概念框架。它并非旨在成为一套关于食品或文化的完整理论,而是一种分析模型,用于揭示日常家庭烹饪如何通过身体实践与社会关系创造、维持并传播美食知识。这一方法回应了食品社会学与美食学领域长期存在的批评,即尽管家庭烹饪在塑造口味、技能及日常饮食习惯方面起着核心作用,却往往被忽视(Goody, 1982; Poulain, 2017; Warde, 2016)。

基于将食品视为实践与文化传承的社会学观点(Mintz, 1986; Sutton, 2013),“烹饪家政资本”将分析焦点从专业厨房及正规烹饪机构转向家庭环境,因为正是在这里,人们获得了基本的烹饪能力并不断加以巩固。如图1所示,该框架由四个相互关联的组成部分构成:隐性知识、社会表达、关系嵌入以及知识的积累与传播。这些组成部分共同描述了一个动态过程,通过这一过程,家庭烹饪实践能够在不依赖专业化或市场认可的情况下,获得美食、文化及教育价值。这些过程并非完全中立,而是可能受到家庭权力关系、性别分工以及不同形式的社会认可的影响而呈现出不平衡状态。为明确这些组成部分及其分析功能,表2总结了它们的定义、运作机制及在家庭烹饪中的实例。

“烹饪家政资本”的核心是隐性知识,即那种基于身体体验、具有情境依赖性的烹饪知识形式。根据Polanyi(1967)的理论,隐性知识指的是人们能够有效运用,却无法用命题或编码形式完全表达的能力。在家庭烹饪中,这类知识包括感官辨别、操作时机把握以及适应性判断——比如通过味道调整调味、通过口感或香气判断食物是否熟透,或是同时协调多个烹饪步骤。关于家庭烹饪与食品技能的研究一致表明,这些能力是通过反复的实际操作培养起来的,而非通过正式教学获得(Short, 2003;McGowan等人,2017)。在家庭环境中的非正式学习,包括观察、模仿和参与,对提升烹饪自信和感官能力起着关键作用(Janhonen等人,2018;Lavelle等人,2019)。在CHE资本框架中,隐性知识被视为烹饪资本的核心要素:它构成了烹饪实践的基础,但在传统对烹饪专业能力的论述中却往往被忽视。尽管隐性知识难以完全编码化,但可通过社会表达过程使其部分显现。CHE资本强调,表达是让具身烹饪能力获得社会认可的重要机制。在家庭环境中,表达体现在对烹饪方法的讲解、示范、共同解决问题以及围绕烹饪实践的反思性对话中。在关于代际传承和非正式食品学习的研究中,这类过程已有充分记载——烹饪技能是通过观察、协助和共同准备饭菜来传授的,而非通过明确的教学指令(Bowen和Devine,2011;Granberg等人,2017)。最近,关于食谱使用和数字食品实践的研究则展示了家庭厨师如何通过非正式文本、图片和叙述来表达经验知识,进一步提升了日常烹饪能力的可见度(Borkenhagen,2017;Cuykx等人,2023)。在CHE资本框架中,表达并不意味着将隐性知识完全转化为显性知识,如同组织学习模型中所设想的那样(Nonaka和Takeuchi,1995)。相反,表达被理解为一种部分且情境化的过程,通过这一过程,具身技能在保持其经验特性的同时变得可传递且能被社会认可。CHE资本还将家庭烹饪视为一种嵌入在关怀、责任和文化延续网络中的关系性实践。家庭食物准备构成了日常生活节奏,安排了共同相处的时间,并创造了持续不断的感官体验,从而维系着社会纽带。社会学和人类学研究早已指出,烹饪与饮食对于家庭身份、记忆和文化归属感的传承至关重要(Anderson,1977;Lee,2023;Liao,2019)。从这一视角来看,烹饪能力并非仅仅是个人属性,而是分布于各种人际关系之中,并通过互动得以维持。关于家政教育和非正式烹饪传承的研究强调了照料者、教育者以及文化中介在跨代传承和调整烹饪实践中的作用(Chou,2009;Lai,2013)。在CHE资本框架中,这种关系维度是价值形成的核心:家庭烹饪的意义并非源于独特性或排他性,而在于其维持社会联系并长期传递经验知识的能力。然而,家庭烹饪并非毫无关系色彩。性别与食品研究领域的大量研究表明,家务劳动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围绕关怀、责任和家庭维护的性别化期望的影响(Neuman等人,2017;Szabo,2012)。关于家庭食物劳动的基础研究进一步表明,备餐其实是一种性别化的照料工作,通过这种方式,家庭的食物供给和家庭延续的责任得以在社会层面得到安排(DeVault,1994)。因此,通过日常烹饪实践反复参与来获取烹饪能力的机会在家庭成员之间分布并不均衡。从CHE资本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隐性烹饪知识的积累存在社会差异,并非人人都能平等获取。那些承担主要家庭烹饪责任的人,通常会通过持续的备餐、协调和照料活动,建立起深厚的具身专业技能(Hochschild和Machung,2012;Türkmenda?和Karaman,2024)。然而,恰恰因为这些能力嵌入在日常家务劳动中,而非公开认可的烹饪表演中,它们可能同时被低估或在社会中无人重视。因此,在CHE资本框架中,关系性嵌入不仅应被视为关怀和文化延续的机制,也应被视为烹饪劳动、认可度和责任分配不均可能得以延续的场所。如此看来,CHE资本既可作为关系性和文化价值的来源,也可能成为受日常家庭期望影响的性别化义务形式。CHE资本的最后一个组成部分探讨了家庭烹饪能力如何积累并在家庭范畴之外传播。所谓积累,指的是通过反复练习和认可,逐步使具身技能和感官判断趋于稳定。不过,认可本身也并非均匀分布。当与女性化的家务劳动相关联时,家庭烹饪技能可能会被忽视或视为理所当然,尽管这类技能在维持家庭饮食习惯和日常营养保障方面发挥着核心作用。所谓传播,则是指这类能力如何在家庭网络、社区环境、教育场景以及各种媒介化环境中流动。与传统文化资本理论强调将其转化为社会优势或区别地位的不同(Bourdieu,1984;Oncini,2019),CHE资本认为积累的根基在于持久性、教育意义以及文化延续性。家庭烹饪技能可以通过社区项目、教育计划或关于食品与可持续性的公共讨论得以传播,而不会走向专业化或商品化(Poulain,2021;Zhou等人,2025)。这一观点与近年来美食学和食品科学领域的研究成果相契合,后者强调社会美食学和日常食品实践具有积极的社会影响力(Romanova do Nascimento Costa等人,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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