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Journal of Physiology》:Born early, age fast: Consequences of premature birth on chronic disease and accelerated ag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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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产前与新生儿诊疗技术的进步显著提升了极早早产儿(extremely low gestational age newborns, ELGANs,胎龄≤28周)的存活率。妊娠晚期宫内环境的低氧暴露对正常器官发育至关重要,而宫外环境对ELGANs具有高度毒性。
近年来产前与新生儿诊疗技术的进步显著提升了极早早产儿(extremely low gestational age newborns, ELGANs,胎龄≤28周)的存活率。妊娠晚期宫内环境的低氧暴露对正常器官发育至关重要,而宫外环境对ELGANs具有高度毒性。暴露于环境氧与补充氧、间歇性缺氧、过量糖皮质激素、肠外营养、感染及机械通气等因素会导致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 ROS)水平升高,同时抗氧化防御不足,引发氧化应激。氧化应激可造成细胞膜、线粒体及DNA损伤,对发育中各器官的细胞和组织的产生负面影响。ELGANs发生支气管肺发育不良、肺动脉高压、急性肾损伤等与早产相关的急性疾病的风险显著升高。随着年龄增长,ELGANs成年后发生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心血管疾病、慢性肾脏病、2型糖尿病及其他代谢性疾病的风险也更高。这些慢性疾病共同导致既往ELGANs的加速衰老与死亡率上升。本综述系统阐述了ELGANs全生命周期中呼吸系统、心血管系统、肾脏系统及代谢系统的临床疾病流行病学特征,探讨了妊娠晚期器官发育阶段早期氧化应激激活促细胞衰老与表观遗传重编程信号通路的作用机制,揭示了上述通路介导急性与慢性疾病发生的病理生理过程。
引言
本特刊的核心主题为“从摇篮到拐杖”,旨在系统呈现呼吸、肾脏及代谢系统疾病全生命周期的最新研究进展。年龄与发育阶段显著影响上述疾病的发生发展、临床进程、治疗策略及预后结局。这类疾病被视为由发病年龄决定的独特实体:足月儿的心血管疾病多为先天性或结构性病变,成人则高发高血压与缺血性心脏病;儿童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的主要病因是腺样体扁桃体肥大,成人则以肥胖为主要诱因。然而,宫内环境不良可对解剖结构正常的足月儿产生程序化影响,使其成年后发生高血压与缺血性心脏病的风险升高。此外,妊娠晚期营养不足与氧合不佳导致的胎儿生长受限,同样会增加成人期心血管疾病、代谢性疾病、慢性肾脏病及早逝的风险。荷兰饥荒(1944–1945年)队列是这一现象的经典例证:该时期出生的婴儿暴露于母体营养不良,从出生追踪至成年的研究显示,妊娠任一阶段的营养不良均与58岁时葡萄糖耐受量下降、2型糖尿病(type 2 diabetes, T2D)风险升高相关;妊娠≤13周的营养不良暴露者成年后偏好高脂饮食、心血管疾病发生率升高、卒中发病更早、血脂谱异常且高血压患病率增加;妊娠中期营养不良暴露者肾脏与慢性气道疾病发病率更高。其他饥荒队列的纵向研究也得到一致结论:成年期T2D与心血管疾病风险显著升高。临床与临床前数据均支持如下假说:母体营养不足会在器官发育的关键窗口期增加胎儿氧化应激与炎症反应,对全生命周期多器官的结构与功能产生程序化调控,导致功能稳态失衡。
器官在相对高氧的宫外环境中发育
随着产前与新生儿诊疗技术进步,更多胎龄≤25周的婴儿得以存活。但与足月儿相比,存活的ELGANs慢性疾病的发病率显著升高,包括儿童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 COPD)、心血管疾病、肾脏与代谢疾病、T2D、神经认知功能减退及加速衰老的生物标志物异常。ELGANs的器官发育第三阶段发生在富氧的宫外环境,而非相对低氧的宫内环境。早期暴露于富氧宫外环境会升高氧化应激水平,对器官发育产生特异性损伤。ELGANs的氧化应激水平升高与新生儿期急性疾病密切相关,包括合并肺动脉高压的急性肺疾病、脑室内出血、脑室周围白质软化、早产儿视网膜病变、急性肾衰竭、坏死性小肠结肠炎、反复炎症与感染发作、宫外生长迟缓,上述疾病共同导致了早期死亡与合并症负担加重。本叙述性综述提出:ELGANs新生儿期急性疾病的分子与细胞效应会程序化调控成年期慢性疾病的发生,这一机制与足月儿因母体营养不良、胎盘功能不全或慢性应激导致宫内生长受限进而引发的成年疾病程序化过程具有相似性。极早产儿出生时抗氧化系统尚未成熟,暴露于相对高氧环境与内源性或外源性糖皮质激素升高会引发强烈的细胞与发育组织氧化应激,上述应激因素与宫外生长迟缓及慢性疾病发生密切相关。此外,这类婴儿中枢与外周调节机制未成熟,会出现呼吸不稳定,即早产儿呼吸暂停,其发生率与胎龄呈负相关:几乎所有胎龄≤28周的婴儿均受累,仅20%胎龄34周的婴儿发病。本质上所有早产ELGANs在纠正胎龄36–50周前均会出现早产儿呼吸暂停,胎龄越小,呼吸暂停持续至足月后的时间越长。这类婴儿常合并低肺容积与氧储备,即使短时间的呼吸暂停也会伴随缺氧。反复发作的间歇性缺氧(intermittent hypoxia, IH)是氧化应激的强效诱导因素,且IH负荷可预测新生儿疾病的发生。下文将系统讨论氧化应激对ELGANs肺、心血管、肾脏及代谢系统发育的短期与长期不良影响,并提出连接新生儿急性疾病与成人慢性疾病的潜在生物学机制,包括细胞衰老、表观遗传学、上皮-间质转化调控异常,脑部相关内容将指引读者参考其他专门综述。
氧化应激的内源性与外源性来源
氧自由基与氮自由基来自内源与外源性途径。有氧呼吸是内源性活性氧(ROS)的主要来源,约1–2%的细胞耗氧会产生氧自由基,主要通过线粒体氧化磷酸化过程生成。过氧化物酶体与内质网的酶促反应也会生成大量自由基,在先天免疫、器官发育与代谢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例如,过量一氧化氮(nitric oxide, NO)会造成显著的细胞损伤,但也是血管生成与血管调节的必需物质。超氧化物(O2•?)、单线态氧(1O2)与羟基自由基(HO•)等氧自由基,以及氮自由基一氧化氮(•NO)与二氧化氮(•NO2)均含有未成对电子,具有高反应性。不稳定的自由基会从蛋白质、脂质与核苷酸中提取电子,破坏细胞完整性并损伤线粒体。线粒体功能紊乱会激活凋亡通路,导致细胞死亡。NO可与超氧化物结合形成过氧亚硝基阴离子(ONOO?),这是一种非自由基类的强氧化剂,可参与自由基反应,引发氧化与亚硝化应激。婴儿体内研究最多的自由基包括黄嘌呤氧化酶与NADPH氧化酶激活产生的超氧化物阴离子、羟基自由基与过氧亚硝基阴离子。ELGANs还会暴露于多种促氧化物质:输血来源的游离铁、内出血分解的血制品、肠外营养与脂质乳剂等均为额外的氧化应激来源。铁死亡是新近发现的铁依赖性程序性细胞死亡形式,由脂质过氧化驱动,谷胱甘肽合成受阻或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4抑制可诱发铁死亡,铁过载会加重这一过程,自由基清除剂如铁抑素-1、脂氧素-1与内源性维生素E可抑制铁死亡。铁死亡会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与脂质过氧化,参与多种新生儿疾病的发病机制,并与衰老相关的细胞死亡通路激活密切相关。
高氧、间歇性缺氧与皮质醇水平升高诱导发育细胞与组织的氧化应激
高氧是ELGANs氧化应激与器官损伤、新生儿疾病的核心诱因。分子氧作为线粒体氧化磷酸化的最终电子受体,驱动有氧呼吸过程:葡萄糖、脂肪酸与氨基酸等营养物质通过三羧酸循环与电子传递链氧化,电子传递释放的能量用于生成ATP。在线粒体中,电子传递链通常将电子经复合物Ⅰ–Ⅳ传递,最终在复合物Ⅳ将O2还原为水。氧过量会升高线粒体氧张力,导致电子传递链过度还原,电子提前从复合物Ⅰ与Ⅲ泄漏至邻近O2,生成超氧化物自由基。超氧化物随后转化为其他ROS,结合游离电子,破坏细胞膜、DNA与细胞器。因此,器官发育关键窗口期的高氧暴露会对多种哺乳动物模型的所有器官结构与功能产生不良影响。慢性间歇性缺氧是呼吸控制未成熟的典型表现,同样是氧化应激的强效诱导因素,其致损作用甚至可能超过持续性高氧。这种缺氧反复发作后快速复氧的循环类似于缺血-再灌注过程,会触发线粒体电子泄漏、黄嘌呤氧化酶激活、NADPH氧化酶刺激与内皮型一氧化氮合酶解偶联。与氧气类似,糖皮质激素对器官发育与多种生理功能至关重要,但关键窗口期的过量或不足会扰乱多器官的结构与功能,导致急性效应并参与慢性疾病的程序化调控。糖皮质激素通过信号通路升高氧化应激:具体机制包括增加线粒体氧化代谢、上调NADPH氧化酶活性、降低抗氧化酶的表达。胎儿皮质醇水平在妊娠第二 trimester 前维持较低水平,20–28周逐渐升高,出生前6–8周快速上升,这一皮质醇峰对器官适应宫外生存至关重要,且与抗氧化酶的转录上调同步。围产期应激、炎症与间歇性操作痛会影响内源性糖皮质激素水平。近期一项前瞻性研究显示,胎龄<28周的早产儿唾液皮质醇中位水平显著高于胎龄>28周的婴儿。产前外源性糖皮质激素给药是降低表面活性物质缺乏相关急性呼吸窘迫的标准方案,产后糖皮质激素则常用于降低重度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 BPD)风险与治疗儿茶酚胺抵抗性低血压。因此,高氧与急性应激共同促进氧化应激,推动急慢性疾病的进展与成年疾病的发育程序化。理论上,足以造成组织损伤的高氧可能升高内源性皮质醇水平,但目前直接证实高氧暴露对内源性皮质醇水平影响的已发表数据有限。高氧可直接通过驱动超氧化物生成升高ROS,而糖皮质激素则通过代谢与转录机制增加ROS,具体表现为降低核因子红细胞2相关因子2(nuclear factor erythroid 2-related factor 2, Nrf2)的转录激活。在临床常用的高氧模型中,区分高氧与糖皮质激素升高各自对ROS水平的特异性效应存在难度,但产后应激模型(如啮齿类动物宫外营养不良)的研究显示,即使无补充氧暴露,ROS水平升高仍可诱导成年疾病的发育程序化。
Nrf2:ELGANs抗氧化防御与解毒策略的核心调控因子
抗氧化防御是保护细胞与组织免受氧化应激损伤的必要条件,且受发育调控。Nrf2是一种转录因子,可诱导50余种抗氧化与解毒基因的表达,包括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glutathione peroxidases, GPx)、谷胱甘肽还原酶、谷胱甘肽S-转移酶(glutathione S-transferases, GST)、NAD(P)H:醌氧化还原酶1(NAD(P)H:quinone oxidoreductase 1, NQO1)以及硫氧还蛋白与血红素加氧酶通路的相关基因。Nrf2的主要负调控因子是Keap1,这是一种衔接蛋白,可在胞质中与Nrf2结合,阻止其被蛋白酶体降解。氧化应激状态下,这种降解过程被抑制,Nrf2可转位至细胞核,与多个基因的抗氧化反应元件结合。Keap1与Nrf2均受转录调控,可发生表观遗传修饰与磷酸化、乙酰化等翻译后修饰。Nrf2基因敲除会加剧新生小鼠的高氧诱导肺损伤与成年小鼠的烟草烟雾诱导肺损伤。Nrf2调控异常会加重肺、心血管、肾脏及代谢系统的疾病进展。糖皮质激素与糖皮质激素受体结合后,可通过多种机制降低Nrf2转录:包括增加Keap1表达、竞争共享共激活因子、在抗氧化反应元件招募染色质修饰抑制因子。这种糖皮质激素依赖性的抑制会降低Nrf2靶基因(如血红素加氧酶1(haem oxygenase 1, HO-1)、NQO1、谷氨酸半胱氨酸连接酶催化亚基(glutamate-cysteine ligase catalytic subunit, GCLC))的表达,削弱细胞抗氧化防御能力,增加氧化易感性。初始ROS暴露可短暂激活Nrf2,但持续性氧化应激会通过Keap1上调、表观遗传沉默与细胞因子介导的抑制下调该通路。因此,早产儿发育中的组织对氧化损伤高度易感,导致急慢性功能障碍、疾病进展、加速衰老与急慢性疾病的发生。抗氧化系统包括酶促(超氧化物歧化酶、过氧化氢酶、谷胱甘肽还原酶、硫氧还蛋白)与非酶促机制(谷胱甘肽、维生素C、维生素A、胆红素),可代谢或清除自由基。妊娠晚期胎儿体内酶促抗氧化通路被诱导激活,所需辅因子经胎盘转运。因此,大多数哺乳动物(大鼠、仓鼠、兔)足月分娩前的围产期抗氧化能力最强。虽然一项研究显示人类婴儿脐带血抗氧化能力与后期氧自由基疾病无相关性,但与胎龄呈正相关;另一项针对胎龄≤28周早产儿的前瞻性队列研究显示,生后7天与10天全血氧化还原电位越正(氧化负荷越高),肺疾病越严重。其他研究也报道氧化应激标志物升高与早产儿自由基疾病呈正相关。氧化剂与抗氧化剂的平衡决定总氧化负荷与细胞损伤风险,受出生胎龄、产前与产后因素的调控。
疾病进展的驱动因素
清除或修复受损细胞对全生命周期的正常器官发育与功能维持至关重要。细胞衰老是细胞在应激或损伤后进入永久性生长停滞的过程,可防止受损DNA的复制传播。多种类型的衰老参与组织稳态维持:发育性衰老是胚胎发生过程中塑造器官的程序性、一过性过程;复制性衰老由端粒缩短触发,发生于反复细胞分裂后;应激诱导的早衰(stress-induced premature senescence, SIPS)则由氧化应激、线粒体功能紊乱、癌基因激活或DNA损伤引发。发生SIPS的细胞停止分裂但仍保持代谢活性,并产生衰老相关分泌表型(senescence-associated secretory phenotype, SASP),释放促炎介质,损伤周围细胞,且持续存在的衰老细胞会在新生儿体内存留数周至数月,在成人中可存留数年,导致持续性炎症、慢性疾病与ELGANs的加速衰老。新生儿高氧会导致器官特异性衰老,发育肺与气道中已检测到明确的标志物(p21、p16、SA-β-半乳糖苷酶、层粘连蛋白B1丢失、SASP),肾脏、心血管组织与间充质/脂肪谱系中也观察到衰老特征或模型特异性的衰老信号。这些早期衰老表型被认为参与了ELGAN幸存者的长期易感性,包括肺泡化受损、心脏代谢功能障碍与加速衰老的组织重塑。氧化应激可通过表观遗传修饰改变基因表达,如DNA甲基化与组蛋白修饰,从而影响全生命周期的基因活性。平衡的DNA甲基化对健康发育至关重要,其紊乱与疾病发生相关。例如,产前暴露于荷兰饥荒的成人即使数十年后,仍较未暴露的同胞表现出胰岛素样生长因子2(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 2, IGF2)基因甲基化水平降低。ELGANs宫外环境不良、氧化剂水平升高会诱导影响全生命周期疾病风险与进展的表观遗传修饰。围产期应激源(包括母体应激与NICU环境对ELGANs的暴露)会改变人类婴儿糖皮质激素受体编码基因NR3C1的甲基化状态,该受体调控全生命周期的应激反应。调控血管衰老的表观遗传调控过程主要包括三类:DNA甲基化、组蛋白修饰与非编码RNA调控。表观遗传还通过修饰转录因子、调控上皮-间质转化(epithelial-to-mesenchymal transition, EMT)参与正常与异常的器官发育。EMT与间质-上皮转化是可逆的发育程序,调控器官发生。在EMT过程中,上皮细胞失去极性黏附蛋白(如E-钙黏蛋白、闭锁蛋白、闭合小环蛋白-1(zonula occludens-1, ZO-1)),同时获得间质标志物(如α-平滑肌肌动蛋白(α-smooth muscle actin, α-SMA)、波形蛋白)。其中2型EMT是器官重塑与组织纤维化的异常驱动因素。氧化应激、炎症与环境毒素在关键发育窗口期激活2型EMT,改变多器官的结构与功能,增加COPD、高血压、心力衰竭、慢性肾脏病与代谢功能紊乱等成人疾病的易感性。EMT会诱导肺、心脏与肾脏纤维化,氧化应激通过诱导衰老细胞的SASP产生促纤维化微环境,从而激活EMT。EMT转录因子(如转化生长因子-β(transforming growth factor-β, TGF-β))被上调,并招募DNA甲基转移酶、组蛋白去乙酰化酶与H3K27me3修饰因子。下文将总结早产对各器官发育的不利影响,重点关注使用高氧诱导发育早期氧化应激的临床前研究,并指出NICU中多种升高氧化应激的暴露同时也会升高皮质醇水平,进一步上调ELGANs的ROS生成。
呼吸系统
氧化应激是ELGANs全生命周期肺部疾病的启动因素。胎龄≤28周的早产儿发育中的肺对氧化应激高度易感。氧化应激所致肺损伤的结局包括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PD,定义为纠正胎龄36周仍需氧疗的早产儿慢性肺疾病)、儿童期哮喘或喘息发作、成年期COPD(定义为第1秒用力呼气容积(forced expiratory volume in 1 s, FEV1)/用力肺活量(forced vital capacity, FVC)比值<0.7且呈进行性下降)。发生BPD的婴儿后续发生哮喘与COPD的风险显著高于未发生者。肺功能在青年成年期达到峰值后开始下降,但ELGANs的肺功能峰值低于足月儿,且下降速率更快,提示早期氧化应激破坏了调控全生命周期肺发育与修复的通路。出生时无论自主呼吸还是辅助通气,未成熟肺都会暴露于氧张力骤升的环境,生成的自由基参与BPD的组织病理学改变。BPD的特征为肺泡数量减少、体积增大,肺泡间隔增厚,动脉重塑,平滑肌增生,气道与微血管分支减少,最终导致功能残气量下降、低氧血症、高碳酸血症与持续氧依赖,可合并或不合并肺动脉高压。出生胎龄与有创通气时长是BPD最强的两个危险因素。中重度BPD患儿常存在气道阻塞与黏液分泌增多,提示近端和远端气道上皮除了肺泡上皮外,也可能发育不全,导致既往ELGANs的儿童与成人出现小气道疾病。纵向研究显示,无论是表面活性剂应用前还是应用后出生的ELGANs,成年期呼吸结局均较差,最常见的表现为儿童期哮喘风险升高与成年期COPD风险升高。例如美国一项队列研究显示,胎龄<31周的婴儿儿童期哮喘发生率是足月儿的3.2–6.2倍;挪威与芬兰开展的基于人群的纵向研究显示,胎龄<28周的成人50–60岁时COPD风险升高7倍。即使在使用表面活性剂的后表面活性剂时代,胎龄<28周且接受过表面活性剂的成人25岁时肺功能检测的气流阻力仍高于足月同龄人,诊断为BPD的ELGANs气流值常低于同年龄第5百分位,且多为不可逆性气流受限。这些发现支持如下观点:Wnt、TGF-β/SMAD、Nrf2等参与肺发育、损伤与修复的信号通路存在调控异常,既参与早期BPD的发病,也推动后期COPD的进展。靶向TGF-β信号通路是预防BPD与延缓COPD进展的潜在策略。
细胞与分子机制升高COPD风险
应激诱导的细胞衰老、EMT与表观遗传改变均可能参与既往ELGANs的COPD发生。研究人员在死于BPD的婴儿肺组织中检测到细胞衰老标志物;高氧诱导BPD的大鼠模型显示,生后1–10天暴露于95%氧气的新生大鼠出现肺泡简化、炎症细胞因子表达升高、肺泡2型细胞数量减少且表达细胞衰老标志物,而同时使用FOXO4-DRI(一种可诱导衰老细胞凋亡的衰老清除药物)可阻断上述效应。多项研究也在COPD患者的肺组织中检测到细胞衰老标志物,体外实验显示COPD患者血清可诱导支气管上皮细胞出现衰老表型,COPD患者的衰老肺成纤维细胞高表达氧化应激反应、纤维化与线粒体功能紊乱相关基因。高氧与烟草烟雾暴露会触发2型EMT,导致与BPD和COPD一致的病理改变。高氧、机械通气、感染、炎症、烟草烟雾与污染物会激活TGF-β、Wnt/β-连环蛋白与Notch通路,驱动远端气道与肺泡上皮细胞发生EMT。这些不良暴露会促使上皮向成纤维细胞与肌成纤维细胞转化,促进细胞外基质沉积,导致肺泡发育停滞、气道口径减小与管壁僵硬度升高——这是“新型BPD”的典型组织学特征。不良暴露还会触发肺血管发生异常的内皮-间质转化,损害血管生成,阻碍肺血管发育,诱导肺血管重塑,升高肺血管阻力,最终导致肺动脉高压。研究人员从早产儿气管抽吸物中获取的气道上皮细胞显示EMT特征:原代培养中增殖能力下降,向纤毛上皮分化受损,BPD进展期婴儿的气道上皮细胞中波形蛋白基因表达升高22倍;BPD婴儿的尸检肺标本显示小叶局灶性过度充气、气道黏液潴留、顶端纤毛减少,气管气道上皮细胞波形蛋白免疫染色增强,而年龄匹配的非BPD死亡对照组无上述改变。体外实验与成人COPD肺活检组织的组织学分析也支持COPD进展中存在EMT调控异常:气道上皮表现出向间质细胞去分化的特征,与支气管周围纤维化及气流受限相关,研究者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由TGF-β1驱动的上皮重编程介导。
与加速衰老相关的临床疾病
BPD是肺发育 canalicular 与 saccular 阶段氧化应激与炎症的适应性不良结局,COPD则是成熟或衰老肺氧化应激与炎症的适应性不良结局。BPD与COPD的肺组织病理学特征相似,调控炎症后气道重塑的信号通路也具有一致性。氧化应激驱动的固有免疫与细胞免疫失调所引发的促炎内型是两者的共同特征;高氧与烟草烟雾分别是BPD与COPD的主要ROS来源。损伤相关分子模式(damage-associated molecular patterns, DAMPs)从受损上皮释放后,与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上的 Toll 样受体结合,诱导并放大局部炎症反应。COPD成人尸检标本与中重度BPD婴儿尸检标本均常见纤毛缩短的上皮、杯状细胞化生与黏液过度分泌。Clara细胞可产生表面活性蛋白与Clara细胞分泌蛋白,在调控炎症中发挥关键作用,其分泌蛋白水平降低与COPD进展及BPD风险升高相关。在ELGANs中,局部炎症反应会触发上皮与内皮发生适应性不良的间质转化,导致肺泡简化、肺动脉高压与小气道阻塞。COPD是衰老肺的疾病,ELGANs的COPD发生呈现加速衰老特征。COPD患者的肺中存在多种衰老标志,包括端粒缩短与沉默信息调节因子1(silent information regulator 1, SIRT1)水平降低,SIRT1是一种组蛋白去乙酰化酶,参与抗炎与抗氧化通路调控。正常衰老会导致基础炎症与氧化应激水平升高,免疫衰老伴随固有与适应性免疫应答改变。肺功能持续增长至青年成年期达到峰值,之后开始下降,男性FEV1的中位下降速率为22.4 mL/年,女性略慢。ELGANs的青年成年期肺功能无法达到正常峰值,且下降速率快于足月儿,生理数据明确显示ELGANs存在肺功能的加速衰老。虽然BPD与COPD的进展标志存在部分重叠,但并非完全一致。端粒缩短是多个器官(包括肺、心脏、肾脏)加速衰老的生物标志物,与COPD患者的发病率和死亡率相关;但与成人COPD不同,BPD死亡婴儿与对照的尸检肺组织端粒长度无差异,且目前尚无明确证据显示端粒缩短可作为早产、不良结局或加速衰老的标志物。
心血管系统
氧化应激是ELGANs全生命周期心血管疾病的核心启动因素。心血管系统在妊娠晚期仍处于发育阶段。出生时ELGANs的心肌细胞与肌小节数量更少,肌小节作为收缩单元,形态更短、更圆,线粒体排列相对紊乱。ELGANs的心肌收缩力低于足月儿,且接近最大生理储备运行,应对负荷变化等额外应激的储备极小。这种发育不成熟在宫内因低阻力胎盘循环降低后负荷而可被耐受,但在宫外急性疾病时常需要血管活性药物与正性肌力药物支持。妊娠晚期心肌细胞内细胞器与细胞骨架组成的成熟发生在相对低氧环境,这也解释了ELGANs心肌细胞在高氧、促氧化环境中发育的脆弱性。全身血管的顺应性决定心血管健康,直接受血管壁弹性蛋白/胶原比例调控,该比例在胎儿发育过程中动态变化:主动脉胶原含量在25周前逐渐增加,之后趋于稳定,而弹性蛋白含量在25周至足月前快速升高。因此ELGANs存在弹性生成障碍,导致血管壁永久性结构改变,升高高血压与肾灌注不足的风险,进而增加急性和慢性心血管疾病风险。血管内皮通过释放调节血管平滑肌活性的物质调控动态血管张力,引起血管舒张或收缩,调节细胞与组织的氧和营养输送。内皮功能障碍会对所有器官产生不利影响,是全生命周期心血管疾病与其他慢性疾病的重要驱动因素。心肌细胞、内皮细胞与血管平滑肌细胞对氧化应激高度易感。在所有器官中,心脏的氧耗量与线粒体密度最高,既是ROS的主要来源,也是其主要靶点,在氧化还原失衡期间极易发生氧化损伤。出生时氧张力骤升会上调Nrf2信号通路,增加线粒体生物合成以支持兴奋-收缩耦联的成熟,但同时抑制心肌细胞分裂。因此出生后心肌细胞数量不会显著增加,ELGANs的心肌细胞数量少于足月儿,且功能更不成熟。早期高氧暴露会扰乱这一正常发育过程,导致早期心功能障碍,并为后期心血管疾病埋下隐患。新生大鼠在出生后3–10天(对应大鼠心肌发育的关键窗口期)暴露于80%高氧,会出现左心室肥厚、纤维化与左心室功能障碍;早产绵羊在足月等效年龄9周后,与足产对照相比出现显著心脏重塑,双心室与室间隔的心肌细胞肥大,间质胶原沉积增加6–7倍,伴淋巴细胞浸润。足月儿出生时Nrf2激活可保护心肌细胞免受ROS诱导的损伤并促进心肌发育,但多种早产模型显示,面对升高的ROS水平,Nrf2激活不足。Nrf2是保护线粒体免受氧化损伤的关键因子,近期研究显示,生后3–10天暴露于高氧的大鼠年轻成年期左心室线粒体Nrf2基因表达降低,线粒体生物合成减少,结构与功能异常;同一研究中,早产出生的年轻成人血浆人源素水平降低,且与左心室射血分数和峰值整体应变相关,支持ROS介导的线粒体与DNA损伤促进表观遗传重编程,进而介导心脏重塑与早期血管衰老的观点。NADPH氧化酶4(NOX4)在发育全程的心肌细胞、内皮细胞与平滑肌细胞中组成性表达,是H2O2的主要来源,对调控心脏发育与血管生成的信号通路至关重要。但高氧、感染或炎症会通过TGF-β、核因子κB(nuclear factor κB, NF-κB)与缺氧诱导因子1-α(hypoxia-inducible factor 1-α, HIF-1α)通路上调NOX4,导致H2O2过量生成,超出未成熟抗氧化系统的清除能力。其结果是NO生物利用度降低,过氧亚硝基阴离子水平升高,导致内皮蛋白翻译后修饰,破坏其结构与功能。这些变化共同降低血管舒张能力,增加凋亡与衰老,阻碍微血管生长,升高血管僵硬度,导致长期血管功能障碍。简言之,NOX4的持续激活将新生儿期氧化应激与全生命周期的心血管易感性连接起来。
ELGANs存在加速血管衰老
早产儿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且发病年龄更早,支持其存在加速血管衰老。加速血管衰老的客观评估指标为脉搏波速度,这是心血管疾病的早期有效标志物,可反映血管僵硬度。血管僵硬度由弹性蛋白丢失与胶原交联增加驱动,受NO水平、氧化应激、慢性炎症、纤维化、血管重塑与线粒体功能异常调控。血管平滑肌细胞从收缩表型向合成/炎症表型转换,线粒体功能紊乱导致ROS过量生成,细胞外基质重塑表现为弹性蛋白分解与更多胶原/糖化交联,共同升高动脉僵硬度。细胞衰老会降低内皮与祖细胞的再生与成血管能力。ELGANs来源的内皮集落形成细胞(endothelial colony forming cells, ECFCs)是内皮细胞的前体,参与体内血管稳态维持,具有整合入新生血管的能力,但与足月儿相比,ELGANs的ECFCs表现出向抗成血管特性转换的趋势。内皮细胞功能障碍叠加氧化应激,会引发细胞衰老,降低成血管能力并增加纤维化,进而升高动脉僵硬度。上述改变共同导致早产儿全生命周期的心血管易感性、早发血管疾病与加速血管衰老。
细胞与分子机制升高加速血管衰老风险
细胞衰老很可能参与既往ELGANs加速血管衰老与心血管疾病进展。氧化应激导致DNA损伤与线粒体功能紊乱,激活内皮细胞、血管平滑肌细胞(vascular smooth muscle cells, VSMCs)与心脏成纤维细胞中的p53/p21与p16INK4a通路。ELGANs的ECFCs表现出应激诱导的早衰特征,包括生长停滞与衰老相关β-半乳糖苷酶活性升高,且无端粒缩短。调控抗衰老通路的沉默信息调节因子1(SIRT1)活性在早产儿ECFCs中显著降低,但瞬时过表达SIRT1或白藜芦醇处理可在SIRT1依赖性方式下逆转衰老表型,恢复ECFCs的成血管功能(体外与体内实验均证实)。该研究支持血管中存在衰老细胞,可诱导促炎微环境,很可能通过表观遗传修饰程序化调控系统,增加成年期心血管疾病风险。安全有效的减少发育组织中衰老细胞数量的策略,有望显著改善加速血管衰老与慢性疾病负担。表观遗传是ELGANs早期心功能障碍与成年心血管疾病的首要驱动因素。髓系细胞中表观遗传酶DNA甲基转移酶3A(DNA methyltransferase 3A, DNMT3A)与十-十一易位蛋白2(ten-eleven translocation 2, TET2)调控异常,会改变DNA甲基化依赖的炎症程序,升高IL-1β驱动的炎症,促进心脏肥厚、动脉纤维化与心功能受损。III类组蛋白去乙酰化酶(NAD+利用的sirtuin家族)表达降低参与血管衰老调控,组蛋白去乙酰化酶4可修饰调控血管炎症与内皮细胞自噬的蛋白。miR-22与miR-12-3p可修饰调控血管平滑肌细胞增殖、收缩、分化与迁移的通路。ROS诱导的内皮细胞、VSMCs与心脏成纤维细胞衰老会破坏血管与心肌稳态,参与心血管疾病的发育起源。
与加速血管衰老相关的临床疾病
早期心脏纤维化与顺应性下降:暴露于宫外环境的ELGANs会出现心血管系统结构与功能的适应性不良改变,始于新生儿早期并进展至成年期。这种适应性不良的心血管发育与流行病学数据一致:与足月儿相比,ELGANs的高血压发生率升高约1.3倍,心力衰竭风险升高约4.7倍,成年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约1.53倍。超声心动图显示,胎龄≤29周的婴儿在纠正胎龄36周即可观察到左心室几何结构异常,包括扩张与肥厚性重构。至青年成年期,既往ELGANs的钆增强心脏MRI可检测到更多弥漫性左心室纤维化。这些形态学改变增加了早期发生心力衰竭的易感性。研究显示,出生后5天,胎龄<31周的早产儿动脉壁顺应性即低于足月儿,且至少持续至生后7周。儿童期与成年期也可观察到颈动脉与肱动脉僵硬度升高、扩张性降低。多项纵向流行病学研究提供了ELGANs加速血管衰老的证据:一项标志性研究比较了平均胎龄30.3周的102名年轻成人与102名年龄性别匹配的足月同龄人,以及30名年龄大10岁的性别匹配足月成人,结果显示早产队列的左心室与右心室容积更小、左心室长度更短、左室与右室质量更大,纵向收缩与舒张应变受损,且早产程度是上述改变的最强预测因子;每减少一周胎龄,右心室与左心室质量分别增加2.74%与1.47%,右心室射血分数降低2.51%。另一项独立研究显示,ELGANs与足月对照相比,成年期主动脉舒张期内径更小,颈动脉与肱动脉僵硬度升高。一项纳入38项研究的荟萃分析也得到了相似结果:成年期心室容积更小,且左室舒张功能与右室收缩功能随年龄增长进行性下降。心力衰竭:首项基于登记系统的研究分析了瑞典超过260万人的数据,探讨早产与儿童青少年及年轻成人早期心力衰竭风险的关联,结果显示胎龄<28周的个体儿童与年轻成人期心力衰竭风险是足月儿的17倍。针对胎龄22–27周极早产儿的分组分析显示,18–43岁期间心力衰竭发病率为31.7例/10万人年,校正风险比是足月儿的4.72倍。超声心动图显示,6岁时的极早产儿(胎龄22–26周)表现为独特的表型:左心室更小,收缩与舒张功能改变。早产出生的年轻成人表现出更明显的弥漫性左心室纤维化,且与超声心动图和MRI显示的左室舒张功能受损相关,两者均与早产程度相关。一项比较54名早产年轻成人与47名足月年轻成人的研究显示,中等至高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