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Human Nutrition and Dietetics》:Systems Science in Nutrition and Dietetics Research: A Practical Lens for Applying Systems Approaches in Research
编辑推荐:
营养与饮食学传统研究范式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且具有还原论特征,导致针对饮食相关慢性病等复杂现实问题的干预措施难以充分起效。此类范式侧重个体层面干预,未能充分考虑塑造饮食行为与相关健康结局的动态个体、环境、社会文化与政治背景。以复杂系统视角审视相关议题可发现,健康与
营养与饮食学传统研究范式长期占据主导地位且具有还原论特征,导致针对饮食相关慢性病等复杂现实问题的干预措施难以充分起效。此类范式侧重个体层面干预,未能充分考虑塑造饮食行为与相关健康结局的动态个体、环境、社会文化与政治背景。以复杂系统视角审视相关议题可发现,健康与行为受多重情境依赖性因素的共同影响,且各因素间存在持续演化的交互作用。因此,要实现健康结局的实质性改善,必须开展跨学科协作,全面理解问题本质,识别驱动系统行为的各类因素及其随时间变化的相互关系。系统科学方法的持续涌现与应用,凸显了在传统营养与饮食学研究范式中补充复杂系统方法的重要价值。本文概述了系统科学可为营养与饮食学界带来的机遇,阐述了其原理与方法在研究中的实际应用,并给出了未来可探索的领域示例。文中详细探讨了三种常用系统科学方法:主体建模(Agent-based Modelling, ABM)、系统动力学(System Dynamics, SD)与网络分析(Network Analysis)。尽管将系统层面的洞见转化为实践是促成现实变革的必要条件,但本文紧扣本期“推进营养与饮食学系统实践”的专题目标,聚焦于入门阶段的实用切入点。通过持续接纳系统思维,营养与饮食学研究群体将有能力深化对复杂性的理解,设计协同行动,推动人群营养相关健康的变革性、可持续性改善。
1 引言
现代生活的固有复杂性对全球范围内研究人员与临床工作者提出了挑战,这一复杂性同样适用于从事营养科学、临床营养、食品服务、运动营养、初级保健、公共卫生及科研教学等领域的营养与饮食学专业人员。这些从业者面临的问题受到广泛环境中多种相互关联因素的影响,且各因素受不同层级力量的共同作用。因此,要在营养与饮食学领域实现实质性进展,必须开展跨系统与跨学科协作,从根源上解决共同塑造饮食健康结局的各类因素。
复杂性科学原理指出,食物与人群健康系统、饮食相关行为由多重情境依赖的交互因素共同塑造,这些因素构成了随时间适应与演变的动态系统。理解个体、环境、社会文化与政治系统内部及系统间的相互作用,意味着长期存在的问题无法仅靠单一学科或部门得到可持续解决。问题与解决方案本质上都是人、流程、理念与物理结构相互交织的系统。推动系统性变革需要能够跨越学科边界、动员社区与各利益相关方的方法,以应对现实世界的复杂性。提升整个行业应对看似棘手且长期存在的营养与饮食学挑战的能力,将有助于推进营养相关健康与福祉,切实改善人群健康结局。
为应对此类复杂性带来的挑战,研究必须保持前瞻性,在关注个体因素的传统科学方法基础上,补充能够捕捉驱动营养与健康结局动态相互关系的系统导向范式。系统科学是一门交叉学科,综合运用多种理论、概念与方法对复杂系统进行概念化、探索与分析。值得关注的是,系统科学在营养与饮食学中的应用呈持续增长趋势,2019年成为该领域科研关注度的重要转折点。PubMed检索数据显示,同时包含“系统科学”或“系统思维”以及“营养”“饮食”或“食物”主题词的文献数量,已从2019年的约75篇增长至2025年的200余篇,增幅接近三倍。系统导向的营养与饮食学研究已覆盖儿童饮食选择影响因素、低收入群体饮食状况、饮食相关健康结局、超加工食品消费、食物环境、热点研究领域趋势、网络对个体饮食行为的作用、疾病预防工作、项目实施效果及卫生系统网络等多个方向。此外,系统建模已被用于评估干预措施与政策对含糖饮料消费、食物可及性及果蔬摄入的长期影响。
尽管系统科学在营养与饮食学的应用持续上升,但对传统科学方法的过度依赖仍可能限制该学科理解与应对复杂挑战的能力。虽然公共健康营养与食物系统领域已认可系统方法的潜在价值,但仍需进一步提升从业人员对这些理论与方法的接触度与实际应用能力,以处理复杂问题。需要在现有优秀案例的基础上,加强既有方法在研究中的参与和融合,以提升复杂问题解决能力。
本文旨在延续关于系统科学为营养与饮食学界带来机遇的讨论,概述三种方法的研究应用现状,并给出未来应用的领域示例。本文主要面向希望了解或尝试使用系统科学的营养与饮食学研究人员,提供简明介绍、建议流程(含核心资源)及入门实用建议。通过拥抱系统科学,该专业将有能力深化对复杂性的理解,指导精准且具影响力的行动,推动人群营养与健康的变革性、可持续性改善。
1.1 复杂系统的定义
明确系统方法的机遇与价值,首先需要厘清相关背景与哲学基础。复杂性难以用单一简单定义概括,更多体现为一系列核心特征。借助Cynefin框架等工具识别的特征,有助于区分简单性与复杂性,这是探究过程的重要第一步。例如,缺铁性贫血的营养建议既可以是简单的“增加每日铁摄入量以恢复储备”,也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因素,如摄入时机与分布、血红素与非血红素铁的生物利用度、营养素相互作用及个体偏好等。
复杂系统具有五大典型特征。一是异质组分间的交互作用,系统内大量异质性要素之间存在复杂交互,包括非线性(微小变化引发巨大效应或反之)与反馈回路(要素的输出重新输入自身,可分为强化型反馈与平衡型反馈)。在人体中表现为多个器官交互消化食物并调节代谢,激素反馈维持能量稳态;在饮食行为中体现为营养素质量、进餐时间、心理因素与社会经济地位的交互影响;在医疗机构中则表现为人员、政策与流程的交互作用。二是涌现属性,即整体系统模式与行为无法通过单个要素预测。例如血糖控制依赖于用药依从性、碳水化合物类型与分配、压力管理及身体活动等多要素的共同作用;肠道微生物组的多样性与韧性无法由单一因素决定;医院患者满意度与营养充足性也非单个环节优化即可实现。三是适应与自组织,系统效应随时间持续存在,并能根据环境变化自我调整与重组。骨骼健康会随激素水平或摄入变化调整骨吸收速率;个体饮食行为会在压力增加或时间减少时调整为便捷饮食策略以维持整体质量;跨学科协作也会在团队结构变化时自发调整工作流程以保障患者结局。四是开放边界,复杂系统与外部环境持续交互,不存在绝对边界,仅出于研究目的人为划定。临床营养实践虽以机构为界,但受外部指南更新、资金方案与人力变化的影响;公共卫生项目同样与外部政策、经济条件及人口健康趋势持续互动。五是动态均衡,系统始终运行于远离平衡的状态,在可接受边界内持续波动。人体代谢不断在合成与分解状态间切换;医疗系统持续适配内部运营与外部政策及患者需求的变化;运动员饮食也随训练负荷、赛程与气候动态调整。
对复杂系统的界定承认,系统组分间的交互作用使得全系统变革极具挑战。系统方法的核心在于退后一步“看到更大的图景”,承认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该领域普遍认为,理解复杂问题需要研究人员借助此类方法强化积极影响的能力。
1.2 哲学路径
系统科学提供了实用工具,而“系统思维”则是塑造人类理解复杂性的底层世界观与哲学路径。系统思维源于机械论与整体论之间的长期张力,由Thomas Kuhn于1962年提出的研究哲学革命所推动,后经Richmond正式化,被描述为同时看见“树木”与“森林”的艺术与科学。系统思维虽与整体论高度契合,但并不排斥还原论,而是批判在特定条件下过度依赖还原方法导致的复杂性忽视。因此,系统思维为健康领域提供了微观与宏观双重路径,兼顾个体健康优化与公平及人群福祉提升。
在营养与饮食学中,系统思维提供了互补视角,既考察个体层面的膳食摄入与饮食质量,也分析塑造食物选择与营养结局的更广泛环境、经济、社会文化与政治因素。还原论倾向于将饮食行为简化为营养构成,如食物组别分析、宏量营养素分配或微量营养素多样性;而整体论认为饮食行为超越这些部分的加总,需要考虑个体行为模式,以及经济(如食品价格)、社会(如学校或职场规范)、文化(如饮食偏好与实践)和政治(如监管或标签法规)等因素的动态交互与演化。
2 营养与饮食学相关系统科学方法
公共卫生领域所用系统科学方法的范围迅速扩大,常用方法包括主体建模、系统动力学与网络分析。这些方法同样适用于解析营养与饮食学中的复杂性,因为它们分别捕捉了复杂性的不同维度:微观层面交互对宏观行为的影响(主体建模)、中观层面的社会动态(系统动力学)以及系统的类型学与结构连接性(网络分析)。
营养与饮食学从业者致力于高效提升个体、社区与社会层面的营养结局。复杂性存在于该领域的所有分支,最合适的方法取决于问题类型与预期产出。表2概述了三种系统科学方法,包括核心资源、建议流程及营养与饮食学的具体未来应用方向。这些内容综合自广泛文献中的成熟流程,并非对相应方法的完整阐述,旨在为初学者提供认知入口,帮助其思考如何参与相关方法实践。
2.1 主体建模
主体建模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方法,通过计算机模拟展示个体主体(如个人、家庭、营养师、私人执业机构、医院与食品服务部门或政策制定者)如何共同催生更广泛的系统行为与涌现模式。在主体建模中,主体被预先赋予一组规则,在营养与饮食学语境下可体现为口味偏好、财务考量、临床指南或组织政策。计算模型允许研究人员模拟主体与环境的交互如何影响个体决策,进而引致全系统的适应与自组织,例如人群饮食习惯的改变或医院服务结局的演变。该方法最初用于传染病传播建模,现已拓展至干预措施的潜在效应模拟,在理解个体行为如何随时间塑造更广泛的人群健康,以及预测干预措施的潜在大规模影响方面具有多样应用前景。
2.2 系统动力学
系统动力学采取“自上而下”的路径,从内生视角捕捉系统结构如何随时间塑造其行为,同时承认需要简化模型与明确假设来处理复杂性并生成有用洞见。其核心建模要素包括存量与流量、反馈回路、时间延迟与变量。存量指随时间累积的数量,如执业营养师人数、待诊患者数;流量指单位时间内的变化率,如营养师年度增幅、患者进入治疗池的速度。反馈回路是系统或其要素输出的闭环因果链,可强化行为(如公共卫生宣传强化人群对营养食品的积极态度)或平衡行为(如营养标签降低超加工食品购买)。时间延迟代表变化发生需要时间,包括物质层面的延迟(如招聘营养师)与信息层面的延迟(如新临床指南在专业网络中扩散)。变量分为内生变量(由系统内部结构生成)与外生变量(模型外设定),可通过常数、参数或图形函数表示,包括效应在不同数值区间呈非线性变化的关系。
系统动力学建模帮助研究人员探索系统某一部分的变化如何影响其他部分的结局,识别潜在的干预杠杆点,并追踪行为随时间的演化。例如,扩大基层医疗机构营养师规模可能影响系统其他部分,如提升客户接待能力、缩短等待时间与改善营养结局,但也可能引发非预期后果,如因专业发展不足导致照护质量下降、运营成本上升或雇主因个体接诊量减少而不满。系统动力学模型还可揭示关键杠杆点,表明定期专业发展与加大市场推广可在提升收入的同时保障照护质量。该方法使研究人员能够捕捉塑造健康结局的动态交互,并预测系统某一部分的变化如何随时间影响全系统行为。
2.3 网络分析
主体建模关注宏观模式随时间的涌现,而网络分析则侧重绘制、测量与分析系统的关系结构。网络分析以图论为基础,聚焦系统各部分间的交互,可应用于技术、信息、社会与生物等各类网络。在该方法中,“节点”代表系统中的独立实体,“边”(节点间的连线)描述实体间的连接,可根据需要标注方向与权重。在营养与饮食学中,节点可包括人(如营养师或患者)、组织(如医院或食品零售点)、信息源(如临床指南或教育资源)或项目与倡议(如公共卫生宣传或学校供餐计划);边则可描述同伴或专业关系、信息交换、经济交易或沟通模式。绘制网络使研究人员能够分析网络属性,如结构形状与中心性(基于节点与其他节点的邻近度与连接数的重要性)。在营养与饮食学中,这可揭示专业与社会网络中的信息传播如何塑造饮食习惯,或各类因素的关联如何提升非传染性疾病风险。通过凸显连接的强度与结构,网络分析有助于识别改进沟通、协作与协调的机会,从而为设计利用社会影响力、强化专业网络与优化卫生系统表现的干预措施提供依据,最终改善营养结局。
3 系统科学入门指引
对于研究人员、教育者与实践者而言,入门系统科学可能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面对复杂性、多重交互与动态变化时。尽管不存在单一的直通路径,本文提出三项指导原则,以提升早期参与度并在营养与饮食学研究中建立信心:一是了解方法的多元性;二是使方法与问题空间相匹配;三是通过研究采纳与教育融合逐步培养系统素养。George Box的名言“所有模型都是错的,但有些是有用的”强调,模型的目的是辅助界定、理解与讨论复杂问题,而非精确复制现实,因此评判标准应是其解决实际复杂问题的实用价值,而非准确性。
首先,建议研究人员从广泛了解方法全景入手,认识可用系统方法的多样性,无需一次性“精通”全部。系统科学涵盖多种方法,除本文讨论的三类外,还包括支持心智模型提取、系统概念化与定性绘图的工具,以及离散事件建模与定量仿真等。因此,推荐读者参考更多资源,这些资料阐述了系统思维的实用意义,提供了多样方法的全面指引,或描述了特定子集方法(如因果绘图与软系统技术)。另有著作讨论了系统思维在现实场景中的相关性,包括推动社会变革、应对全球复杂危机及在复杂性下做出决策。
其次,并不存在天然“最优”的单一方法,研究人员可识别哪些系统科学理论与方法风格最符合自身的直觉、分析偏好与思维方式。意识到这种匹配度将使系统科学的早期参与更易管理且更有意义,有助于建立个人在该领域的定位。这对营养与饮食学研究者尤为重要,因为该领域面临跨越个体、社区与更广泛人群的多类复杂问题,因此需要研究人员掌握多样化的系统方法技能,以覆盖从探索营养相关行为、跨学科协作提升医疗质量、绘制食物环境到评估公共卫生倡议影响的广泛挑战。
第二点考量关乎问题空间本身。区分所关注“问题”的复杂度与类型是证明系统方法选择的合理性并指导决策的关键。判断问题是简单、复杂还是错综复杂,有助于深化理解,并使研究人员为随复杂度上升而增加的不确定性做好准备(例如借助Cynefin框架)。复杂系统与问题通常表现出表1所列的多数特征,因此往往需要纳入主题专家、变革推动者与政策制定者的参与式方法,这些人能够阐释、解读并有效应对复杂性,包括产业界、政府、社区成员与非政府机构。
在确认问题具有复杂性后,理解其持续存在的原因,以及采用系统科学方法的预期结局与收益,将指导具体方法的选择。问题界定是所有方法的核心步骤,用于确认目的、范围与建模需求,包括边界条件与变量选择。可采用社区系统动力学中的“问题框定矩阵”,该工具包含四类:学习问题(个体或社区无法学习或适应变化情境)、协调问题(行动者间存在冲突,如无共识)、转型问题(问题因底层系统结构而持续存在)与分析问题(给定现实世界系统约束,政策客观上存在偏差)。明确问题类型将影响方法决策,如利益相关方参与程度、系统组分与建模流程,且该分类可随项目推进、对问题或系统的认知加深而调整。
第三,一旦研究人员确认所选方法与自身直觉、问题复杂度及目标相匹配,应查阅该方法的核心文献,借助“直觉到形式”连续谱评估入门难度。被认定为相对直观的方法与工具包括丰富图片(手绘系统)、变革理论模型(绘制干预与结局的连接)与因果回路图构建(直至形成系统动力学的正式假设)。选定合适方法后,从系统概念化与分析到正式模型开发的透明报告,对于推进系统科学方法在营养与饮食学中的应用至关重要。系统思维是一种通过反复接触与实践形成的世界观与技能组合,需要定期反思性参与以促进全领域的素养提升。将系统思维嵌入高等营养与饮食学课程与专业发展机会,是提升该行业应对当代现实挑战能力的必要举措。
随着研究中系统方法的使用信心增强,相关洞见需要融入教育与专业发展,以提升行业整体的专业化水平。除个体层面的能力提升外,将系统思维更广泛地整合进营养与饮食学教育与专业文化,对于装备从业者应对复杂议题的思维模式与能力至关重要。当前卫生专业人才能力标准中系统实践占比极低,现行营养师能力标准仅体现对更广泛社会与环境影响的意识,但未明确阐述系统方法及跨学科协作以挑战更广系统的要求。尽管课程体系亟待更新,但也存在通过前述指导原则促进早期参与的机会,并可进一步将系统思维嵌入现有专业框架(如营养照护流程),强调体验式学习并随时间逐步建立素养。
4 结论
传统科学范式在营养与饮食学研究中做出了重要贡献,尤其在支持个体层面干预方面,但仍需补充更能反映现实世界营养与饮食学挑战复杂性的系统方法。要实现营养结局的有意义、广覆盖变革,必须借助此类方法的优势,形成更全面的理解能力与复杂问题解决能力。需要进一步加强系统科学的参与与融合,以在现有优秀案例的基础上提升该学科的复杂问题解决能力。主体建模、系统动力学与网络分析是概念化、探索与分析复杂问题的三种重要方法。早期参与并建立系统科学使用信心可通过三条路径实现:了解方法的多元性、使方法与问题空间相匹配、通过研究采纳与教育融合逐步培养系统素养。强化营养与饮食学研究群体拥抱复杂性的能力,是推动人群营养与健康实现变革性、规模化改善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