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中争议性议题的教与学:系统性文献综述与启发式框架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Research》:Teaching and learning controversial issues in environmental and sustainability education: a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and proposed heuristic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6月26日 来源:Environmental Education Research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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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持续性议题交织着科学、伦理与政治维度,其在教育中的处理往往使其成为争议性议题,而非中性的学科内容。在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ESE)中,争议并非偶发,而是居于核心位置,因为其揭示了以下张力:教育应当促进可持续性转型的期待、维持多元主义探究的要求,以及在稳固的科学

  
可持续性议题交织着科学、伦理与政治维度,其在教育中的处理往往使其成为争议性议题,而非中性的学科内容。在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ESE)中,争议并非偶发,而是居于核心位置,因为其揭示了以下张力:教育应当促进可持续性转型的期待、维持多元主义探究的要求,以及在稳固的科学共识之下界定何种立场具有正当性。基于系统性文献综述,本文综合分析了争议性议题在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中的概念化方式、框架化方式及其应对路径。研究发现,争议产生于认识论不确定性、伦理与政治价值冲突、治理考量以及身份相关依附的交汇处。教师面临的挑战包括情绪升级、被感知为有偏见以及制度性约束,而教师立场——且该立场往往以动态方式被实施——会塑造课堂互动的政治维度。教学策略包括结构化审议、伦理推理框架、体验式沉浸以及对话式设计,并且通常需要谨慎的情感管理以及既安全又具有挑战性的空间。基于这些发现,本文提出了一种启发式框架,将认识论标准与行为标准整合起来,并区分了作为一种部分可由科学描述的状态的可持续性,与作为一种规范性过程的可持续发展。该启发式框架旨在通过澄清哪些议题应锚定于科学共识、哪些议题应保持为多元主义审议的开放对象,从而为教师的专业判断提供一种结构化但灵活的支持。由此,其目标在于就教师是否应当表明立场,以及如何以智识诚实与教学审慎的方式表明立场,提供指导。
1. 引言

论文立足于当代可持续性危机加剧的社会背景,指出多个行星边界已被突破,社会已处于不安全且不公正的运行空间之外,因此转向可持续性已成为迫切任务。围绕可持续发展的现代话语将环境边界、社会正义与经济诉求交织在一起,而教育则被视为应对这一挑战的重要杠杆,需要帮助学习者形成应对复杂性、不确定性及伦理困境的知识、能力与价值判断。

与此同时,研究者指出,政策导向的可持续发展教育(ESD)常因强调行为改变与既定发展议程的一致性而被批评为工具化教育。相比之下,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ESE)更强调民主性、多元主义与教学论问题,主张将可持续性议题视为复杂、有争议且价值负载的教育内容,使学生有机会探索自身是谁、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而非被引导接受预设立场。由此形成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中的“民主悖论”:一方面是对地球危机的深切关怀与紧迫感,另一方面是对以教育灌输预定思维与行动方式的抵制。

文章进一步指出,在“后真相”时代,这一张力被进一步放大。以往主要围绕“应当做什么”的规范性分歧,如今 increasingly 伴随着“事实是否成立”的描述性分歧,例如是否承认气候变化本身。这使得教育必须面对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何时应依赖科学共识,何时又应为价值审议保留开放空间。此外,青年群体对可持续性议题的态度并不一致,既包括积极参与,也包括焦虑、怀疑、疏离甚至主动抵制。由此,教师在教学中必须同时维护学术严谨与公平,回应教育推动可持续转型的政策期待,并尊重学生多样化观点与身份依附。基于此,研究提出两个目标:其一,通过系统性文献综述综合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研究中争议性议题的概念化、框架化及应对方式;其二,发展一种概念工具,帮助教师判断哪些可持续性相关议题应被视为有争议或无争议,以及是否、如何采取立场。

2. 背景

2.1. 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

本节梳理了从环境教育(EE)到可持续发展教育(ESD)再到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ESE)的历史演进。环境教育兴起于20世纪后半叶,受进步主义教育传统及对人类环境影响日益增长的关切推动,早期强调自然体验与生态理解,并预期此类学习会促成更具环境责任感的行为。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布伦特兰报告推动了“可持续发展”话语进入教育政策,联合国可持续发展教育十年及其后的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进一步巩固了教育在社会转型中的战略地位。

然而,ESD 也受到批评。相关研究认为,“为了某种结果的教育”可能将教育降格为实现既定议程的工具,压缩开放探究空间;也有观点指出主流 ESD 往往与经济增长导向及技术官僚式发展愿景相一致,未能充分挑战不可持续发展背后的权力关系。ESE 概念则更多出现在北欧及欧洲研究传统中,旨在将环境与可持续发展议题结合起来,并更明确地强调民主、多元主义与教学论维度。论文借助 Biesta 的三重教育目的框架——资格化、社会化与主体化——说明 ESE 的目标不应被简化为产出预定结果,而应兼顾知识能力形成、进入既有社会秩序以及个体作为主体的生成。

本节由此揭示,ESE 内部始终存在一项核心张力:既有推动社会摆脱不可持续系统的急迫性,又有反对对学习者进行规范性塑造的教育原则。这种张力在议题政治化或伦理高度敏感时尤为突出,使教师立场与课堂互动易受到“灌输”或“相对主义”的双重风险影响。

2.2. 教育中的争议性议题

本节从理论上界定“争议性议题”。文章指出,该概念长期是民主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课堂讨论被视为培养批判判断与公民能动性的关键手段。既有定义大致可分为两类:其一是“行为标准”,即一个议题因社会中存在显著分歧、不同群体提出相异解释与解决方案而成为争议性议题;其二是“认识论标准”,即一个议题之所以具有争议性,在于不同立场都可以在不违背理性的前提下成立,因此是否存在现实社会冲突并非唯一依据。

同时,相关研究普遍认为,围绕争议性议题开展教学有助于增进对多样性的理解、提升对异见的容忍、促进对少数观点的细致把握,并增强内容理解、批判思维、人际沟通与知情判断能力。但文章也指出,教师常因担忧情绪失控、课堂冲突、被视为政治偏颇、知识储备不足或学生尚不成熟而回避争议性教学。概念层面与实践层面的双重张力,构成本文后续分析的理论基础。

3. 方法

研究采用系统性文献综述方法,并参照 PRISMA 2020 声明进行报告。研究者在 Web of Science 与 Scopus 数据库中进行检索,未设年份限制、语言限制或特定学科分类限制,使用的检索式为:TI=(controvers* OR conflict*) AND (sustain* OR environment*) AND (educ* OR teach* OR student*)。文献经去重、题名与摘要筛选、全文资格评估及逆向滚雪球检索后,最终纳入 26 篇文章。

纳入标准为:研究需涉及环境教育或可持续性教育中的争议性议题,或直接讨论此类议题的教与学,不限教育层次与研究方法。排除标准包括:仅讨论环境冲突而无教育维度、虽属 ESE 但未明确聚焦争议性,或不符合出版类型要求。数据处理包括两个工作载体:其一是研究语料总体特征与文献信息的结构化表格目录;其二是将全文导入 ATLAS.ti 进行编码与质性分析。研究采用开放编码、主轴编码与选择性编码三阶段归纳分析程序,并结合模式识别、聚类、比较与证据链建构等方法形成主题。

文章也反思了方法局限:题名检索虽能确保争议性是核心焦点,但可能遗漏邻近研究;单一研究者完成筛选与编码会增加选择偏差与解释偏差风险;纳入研究数量较少,也限制了覆盖范围的广度。

4. 研究发现

4.1. 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中争议性议题的概念化

研究发现,纳入文献中关于争议性议题的概念化主要呈现两条互补路径。第一条路径将争议视为“内容绑定”的,即争议源于可持续性议题本身所牵涉的价值判断、利益冲突与解决方案竞争。相关研究指出,这类议题无法仅凭证据得出结论,因为其核心在于“应当如何”的判断,而非单纯“事实为何”。在这一视角下,争议性并不只是事实分歧,而是与目标、手段、责任、公平及治理正当性的不同理解密切相关。若不纳入价值维度,就无法充分理解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中的争议。

第二条路径将争议理解为“目的导向”且与主体化相关。研究指出,ESE 中的争议不仅关乎教学内容,也关乎教育目的本身。围绕教育究竟应以事实为基础指引行动,还是应保持对多元观点的开放,形成了民主悖论。更进一步,争议还与学生对议题的“依附”(attachments)相关,即学习者如何在情感、身份与生活经验层面卷入某一可持续性问题。由此,几乎任何内容都可能因其在教学中被如何定位、如何触及学生身份而变得具有争议性。综上,文章认为 ESE 中的争议性议题具有规范性浸润、社会—科学复杂性以及教学共构性,其形成既受认识论分歧影响,也受课堂中的社会性与情感性对立影响。

4.2. 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中的争议性议题示例

纳入研究显示,争议性议题覆盖范围广泛,其争议来源通常并非主要来自科学不确定性,而是源于价值冲突、治理权衡与身份依附。相关案例包括环境退化与人口增长之间的关系、气候政策中的航班配额、肉食与消费选择、分配正义、去增长/后增长、未来世代权利、核废料管理、转基因生物、女性主义与可持续未来的关系,以及非人类动物与生态实体的价值等。

这些议题之所以具有争议性,往往在于它们要求学习者在彼此竞争、甚至不可通约的价值之间作出伦理裁断。例如,关于气候变化的课堂争论不一定围绕气候变化是否存在,而更常围绕社会应如何组织转型;关于核能或转基因的争论则通常同时涉及科学判断、政治意识形态、治理信任与地方性情感。文章还指出,议题的地方接近性会放大情绪与身份依附,从而强化争议;相对全球化或距离较远的议题则更可能促进多视角分析。另有研究强调,在高度碎片化的社会空间中,教学中的“计划性争议”常与“非计划性政治时刻”共存,争议的出现具有显著不可预测性。

4.3. 应对争议性议题的理由、障碍与风险

在为何要将争议性议题纳入 ESE 教学方面,研究发现其理由主要与可持续性议题的规范性和社会政治性相关。争议性教学被视为帮助学生显化可持续发展背后的伦理假设、培养有根据的立场、发展社会—科学推理能力以及参与可持续未来公共决策的重要途径。围绕争议展开教学,也被认为是回应 ESE 民主悖论、培养审议能力与民主参与能力的关键方式。

但与此同时,教师也面临多重障碍与风险。首先是“中立性”困境:教师即便认同平衡与公正原则,仍常难以在课堂互动中维持真正的中立。其次是声誉与偏见风险,尤其在气候政策等高度政治化议题上,教师担心被视为立场偏颇。高等教育中的教师还面临个人信念、制度期待与职业身份之间的角色冲突。再者,争议性议题常触发学生强烈情绪,尤其当其与身份认同或生活经验密切相关时,这既可能丰富学习,也可能破坏对话。另一个重要障碍在于不可预测性:教师往往难以预判哪些议题会在何种课堂情境中引发分歧。此外,可持续性议题通常同时包含科学、伦理、文化与政治维度,对教师学科知识与教学能力提出更高要求。整体来看,ESE 中围绕争议性议题的教学呈现出特定的“风险—收益”结构:收益在于提升伦理推理、治理素养与多元对话能力,风险则在于情绪升级、被视为灌输、陷入相对主义或承受制度压力。

4.4. 应对争议性议题的教学启示与策略

研究表明,处理 ESE 中的争议性议题需要有意识的教学设计。首先,教师立场与定位是反复出现的核心议题。相关研究讨论了教师充当“中立主持人”、呈现平衡观点或明确披露个人立场等不同策略。结果显示,所谓中立在实践中往往难以维持,因为教师的提问方式、评价、轮次分配等都会隐性影响课堂方向;但若教师明确表达立场,虽可提高透明度,也可能招致偏见指控。因此,教师立场并非静态选择,而是在具体互动中动态生成的过程。

其次,文章总结了“教师行动”(teacher moves)这一微观层面的分析框架,即教师通过提示学生表达规范性假设、重构问题以拓展视角范围、策略性暂缓或提供评价性回应等方式,调节课堂中政治维度的显现。这些行动会影响议题被当作事实问题、价值问题还是关切问题来处理,也会改变课堂中何者被视为可开放讨论的内容。

再次,对话式与审议式教学被广泛认为是促进多元主义参与的重要策略。结构化审议、尊重性讨论协议以及基于证据的推理支持,有助于在保持多元视角的同时避免课堂滑向无原则的相对主义。伦理推理框架亦被强调,尤其是 SIL 模型——Sammanh?ngande、Informerat、Livaktigt,即“连贯、知情、生动”——被用来评价伦理立场,从而避免教条主义与相对主义两端。

此外,角色扮演辩论、环境冲突案例的体验式沉浸学习等主动学习形式,也被认为有助于培养换位思考与元认知反思。不过这些形式同样可能放大情绪,因此需要精细化引导。总体而言,文献并未支持某一种单一策略足以应对 ESE 中的争议性议题,而是强调教师定位、对话设计、伦理推理框架与情感管理之间的综合配合,并需根据具体议题及制度情境进行校准。

5. 讨论

5.1. 可持续性与可持续发展的拆解与区分

在回应第二个研究问题时,文章首先指出:是否应将某一议题作为争议性议题来教学,与教育目的理解及课程中“可持续性”概念的界定密切相关。值得注意的是,纳入研究普遍未对“可持续性”与“可持续发展”作出清晰区分。论文据此提出:从可持续性科学与地球系统科学视角看,可将“可持续性”理解为一种状态,而将“可持续发展”理解为通向该状态的规范性与政治性过程。

进一步地,文章将“可持续性”划分为三个层次。基础层涉及生物物理边界条件,即社会—生态系统若要维持在安全运行空间内,哪些条件是必须满足的;诊断层涉及关于(不可)可持续性的描述性说明,即现实状态如何、未来可能如何;规范层则涉及应当维持何种可持续性愿景,如生物多样性、非人类利益、经济充足或社会平等等何者更重要。与之相对,“可持续发展”指的是社会决定“应当做什么”,以从当前状态迈向期望可持续状态的规范性与政治性过程。

这一分层有助于区分哪些内容可在强科学共识基础上被相对负责任地视为“已定”,哪些内容则属于“应当是什么”与“应当如何做”的开放问题。文章并非否认规范层与可持续发展中的多元性,而是强调:在基础层面上,某些“能够且必须如此”的条件并非视角问题;若基本物理与生态条件被系统性破坏,则任何关于可持续社会的构想都无法实现。

5.2. 从悖论到实践:指导何种内容应作为有争议或无争议内容教学的启发式框架

基于上述区分,论文提出一个用于教学判断的启发式框架。该框架结合两项互补标准。其一是认识论判断:若某议题存在多个不违背理性的立场,则应被视为争议性议题;若只有一种立场在理性上可辩护,则应被视为相对“已定”。其二是行为层面的意识:即便某问题在认识论上可视为已定,它在现实课堂中仍可能因社会分歧、地方性敏感与身份依附而成为争议性问题。因此,教师不仅要判断内容本身是否开放,还要预备应对实践中生成的争议。

文章据此主张:位于可持续性基础层与诊断层的某些主张——即“能够且必须如此”与“现状如何、可能如何”的内容——应被作为相对已定内容处理;而规范层“应当是什么”及可持续发展“应当如何做”的内容,则应维持开放。论文虽在原文中借助矩阵进行操作化展示,但其文字讨论表明,不同象限对应不同教学任务:对于“已定且在实践中无显著争议”的内容,重点在于帮助学生掌握稳健的(不可)可持续性描述;对于“已定但在实践中受争议”的内容,教师应清晰呈现证据、说明不确定性的边界,并揭示为何在科学共识强的情况下社会分歧仍会持续;对于“开放但争议不强”的内容,应通过对话与伦理推理使利益冲突与价值假设显化;对于“开放且高度争议”的内容,则更适合运用伦理推理框架、角色扮演、案例工作及“安全但具挑战性”的空间设计,以促进主体化与处理分歧的能力。

文章同时强调,这一启发式框架不是机械适用的决策规则,而是一种为教师专业判断提供支持的有意识简化工具。其局限包括:科学确定性从不绝对充分,“充分确定到足以视为已定”的门槛本身含有规范性;即便在诊断层,哪些内容值得在课程中突出也受教育目的影响;在可持续发展领域,是否存在任何可视为“已定”的程序性承诺,仍值得持续探讨。论文因此主张,应将该框架理解为一种反思性支架,帮助教师在复杂、动态、不可预测的课堂环境中,以智识诚实与教学审慎协调资格化、社会化与主体化三重教育目标。

6. 结论

论文综合了环境与可持续性教育中争议性议题的概念化、框架化与实践应对方式,指出该领域既呈现出一般争议性教学共有的特征,如价值负载、情绪张力与灌输/相对主义风险,也具有其独特性,尤其体现在多元主义与教育应促进可持续转型之间的民主悖论、事实—伦理—治理交织的社会—科学复杂性,以及争议在实践中出现的不可预测性。

文章最重要的理论贡献之一,在于明确区分“可持续性”与“可持续发展”:前者是一种可由科学部分描述的状态,后者则是迈向该状态的规范性与政治性过程。混淆二者,容易导致将本应开放的规范性问题当作既定事实,或反过来将科学证据充分支持的条件误视为可任意协商。基于这一分层,论文提出结合认识论标准与行为标准的内容导向型启发式框架,以支持教师判断哪些内容应锚定于科学共识、哪些内容应开放于多元主义审议,并帮助教师避免“虚假平衡”与过度封闭。

最后,文章指出本研究样本量有限、欧洲尤其瑞典语境研究占比较高,且所提启发式框架尚未经实证检验,因此应视为暂时性的专业判断支架。未来研究应在不同教育层次与学科领域中,通过设计型研究或行动研究检验并修正该框架,探讨其在课程设计、教师教育、课堂定位与评价实践中的应用;同时,也可进一步考察人工智能(AI)是否能够作为低风险辩论伙伴,为学生探索多样观点提供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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