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ey Interdisciplinary Reviews-Climate Change》:Malleable Preferences and the Normative Desirability of Demand-Side Solutions to Climate Change
需求侧气候变化解决方案被赋予显著的减缓潜力,但其采纳仍然有限,原因常在于将个体福利概念化为偏好满足时所涉及的规范性关切。本综述通过审阅质疑标准福利分析关键假设及其规范意涵的研究,探讨需求侧减缓的规范可取性。研究人员偏离观察行为可靠反映个体潜在固定偏好及其享乐幸福(Hedonic Well-being)的假设,阐释偏好如何具有情境敏感性、建构性,并对环境具有内生性。基于更适于可持续转型的创新决策框架,研究人员论证将偏好概念化为可塑的对于需求侧解决方案的更广泛采纳及其融入可持续转型努力至关重要。
本论文发表于《WIREs Climate Change》,隶属于以下研究领域:气候经济学 > 减缓经济学;气候变化认知、行为与沟通 > 行为改变与响应;气候与发展 > 可持续性与人类福祉。
**1 引言**
需求侧气候变化减缓关注各服务供给水平(如交通、食品或住房领域)的脱碳,同时实现全民福祉(Creutzig, Niamir等,2022)。需求侧解决方案在行为、基础设施使用、技术采纳以及与行为干预、基础设施设计和价格政策相关的措施方面与终端用户相关。研究已确立饮食转变(>7 Gt CO
2/年减排)、减少食物浪费(>1 Gt CO
2/年)、主动出行(Active Mobility,3–4 Gt CO
2/年减排)和可持续住房(>6 Gt CO
2/年减排)等行动对2020至2050年间温室气体(GHG)减排具有重要贡献,总计可达相对反事实排放30%–70%的减排潜力(Creutzig, Niamir等,2022;Creutzig, Roy等,2022;IPCC,2022)。
然而,尽管需求侧解决方案的减缓潜力基本无争议,其规范可取性程度目前仍是较大争论的一部分(Creutzig, Roy等,2022;IPCC,2022)。许多人将需求侧解决方案视为对个人和政治上不可口的选项,基于家长主义、自主权侵犯或其他对个人福利的威胁而予以否定,导致需求侧解决方案利用不足(OECD,2025)。本文通过质疑当前个体福利评估账户的核心假设——特别是关于偏好性质和作用的假设——来解决这一张力。
个体福利分析的基石之一是固定、理性偏好的假设。研究人员展示,脱离这一假设而走向将偏好理解为可塑实体,不仅在经验上更准确,而且能将需求侧解决方案嵌入更广泛的社会转型。
**2 需求侧减缓的规范可取性:维度与核心张力**
原则上,需求侧减缓的规范可取性可基于各种道德维度和规范标准进行评估。需求导向(Need-based Accounts)认为所有个体必须获得生存和基本体面生活所需的基本条件(Rao和Min,2018)。相关地,能力方法(Capabilities Approach)和其他幸福主义(Eudaimonic)方法旨在保护和扩展个体实现有价值功能运作的实质性自由(Lamb和Steinberger,2017;Nussbaum,2011;Ryan和Deci,2001;Sen,1985)。代际正义(Intergenerational Justice)旨在公平分配当代人与后代人之间的收益与负担(Parfit,1992;Ramsey,1928;Rawls,2003)。生态完整性(Ecological Integrity)旨在维持稳定的气候系统和功能正常的生物圈作为人类繁荣的相关先决条件,也是潜在内在价值的对象(Piccolo等,2022;Vernadsky,1998)。最后,偏好满足和个体福利账户强调通过选择自由促进个体的偏好及其主观幸福感,将人们置于自身福祉的最佳判断者位置,同时高度重视人们进行主权消费者选择的能力(Kahneman等,1999;Von Weizs?cker,2024)。
在公共辩论中,需求侧解决方案常因表面上侵犯人们的选择自由而被规范性和实践性地否定。本文研究选择自由和偏好满足在何种程度和何种情况下是有价值的规范标准。
**3 可塑偏好**
偏好满足在个体福利的成本效益评估和气候政策的经济评估中扮演核心角色。反对此类政策的观点常基于其限制个体选择从而通过限制给定偏好的满足来降低福利的关切。这一推理依赖于偏好稳定、定义良好且可通过行为观察的假设。然而,大量研究质疑这一假设。
**3.1 情境依赖性偏好**
情境依赖性偏好指对理性选择理论核心原则——无关选项独立性(Independence of Irrelevant Alternalternatives)的违反(Tversky和Simonson,1993)。情境依赖性感知已是格式塔理论(Fechner,1860)的核心原则,并在早期效用理论中有所讨论(Bernoulli,1738)。现代行为科学及相关领域提供了大量累积证据表明偏好实际上是情境依赖的。
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研究表明,无论物品是否已为决策者所有构成重要情境来源(Kahneman等,1991)。现状偏见(Status-quo Bias)指人们偏好现状选项的行为现象(Samuelson和Zeckhauser,1988)。默认设置(Default-setting)已被应用于医疗保健(Johnson和Goldstein,2003)、食品决策(Radnitz等,2023)、退休储蓄(Beshears等,2007)和绿色能源关税选择(Ebeling和Lotz,2015)。参照依赖与框架效应(Reference-dependence and Framing)表明人们相对于比较标准(即参照点)评估对象或做出努力决策(Kahneman和Tversky,1979)。研究显示人们对损失比获得收益更为厌恶,其社会或非社会比较可作为判断和决策的合适参照点(Abeler等,2011;Schwerter,2024;Stouffer,1949)。
市场营销和消费者研究积累了大量证据表明ral prices作为锚定(Anchoring)效应。例如,参考价格文献表明先前或当前市场价格、近似替代品或无关商品的价格,甚至任意生成的价格都能通过作为锚定影响人们的支付意愿(Krishna等,2006;Mazar等,2014;Simonson,2008;Tversky和Kahneman,1974)。情境操纵影响价值神经编码(Tymula和Plassmann,2016),甚至可调节体验愉悦感的神经表征(Plassmann等,2008)。
**3.2 建构性偏好**
理性选择理论的另一个核心信条是偏好先于选择存在并通过行为揭示。与之对比,偏好建构(Preference Construction)指偏好在选择过程中而非仅仅是偏好被引发时构建的现象(Bettman等,1998;Griffin等,2005;Slovic,1995;Warren等,2011)。这改变了偏好与选择之间的因果关系:选择不再反映预先存在的偏好,而是依赖于任何给定选择情境中的建构方式。
偏好逆转(Preference Reversals)研究展示了决策者在不同引发工具下表现出的不兼容偏好(Lichtenstein和Slovic,1971,1973;Kusev等,2020;Slovic和Lichtenstein,1983)。"一致任意性"(Coherent Arbitrariness)现象表明,人们基于初始随机性展示稳定的需求曲线,看似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定义良好的偏好或通过内省无法获得(Ariely等,2003)。最近实验将一致任意性概念应用于环境经济学,表明人们对不同碳减排水平的货币接受额没有良好定义的内在估值(Berger和Bregulla,2023)。同类现象在环境公共物品非市场估值中观察到,被称为"范围不敏感性"(Scope-insensitivity,Kahneman和Knetsch,1992;Smith和Osborne,1996)。
认知失调和选择诱导偏好改变(Brehm,1956;Festinger,1957;Vaidis等,2024)以及选择盲视实验(Johansson等,2005,2014)进一步质疑偏好先行的性质。在后者实验中,个体为他们实际未选择但被引导相信已选择的选项进行辩护。
**3.3 内生偏好与动态偏好形成**
内生偏好指偏好由表达偏好时的经济和社会条件塑造的观点(Bowles,1998)。理性选择和新古典经济学通常假设偏好为外生,以实现直接预测("实证经济学")和政策评估("规范经济学")。历史上,偏好的形成和演化基本被经济学分离,留待其他学科研究(Stigler和Becker,1977)。
Galbraith(1958)在其"依赖效应"(Dependence Effect)中假设,生产部门创造其随后寻求满足的偏好,这削弱了偏好的道德权威性并质疑偏好满足作为福利指标。现代广告和行为设计使这一批评在很大程度上不再可忽视。Google为充当默认搜索引擎花费数十亿美元(Berger等,2024),碳补偿平台的行为设计塑造人们看似自愿的碳抵消支付(Berger等,2022),诱饵定价(Decoy Pricing)可引导消费者需求偏离标准选择模型(Huber等,1982)。
因果识别方法的创新发展(如自然实验) increasingly demonstrated causality。Abeler等(2025)显示随机分配至导师计划塑造诚实偏好。Kosse等(2020)显示获得导师接触因果地影响亲社会偏好。Falk等(2026)显示导师接触因果地决定教育选择。准随机的电视内容接触在巴西影响女性生育决策(Ferrara等,2012)。瑞士同一经济系统内但跨语言障碍的社会保障偏好差异表明文化对偏好形成的影响(Eugster等,2011)。印度种姓分配导致规范执行方面的利他惩罚差异(Hoff等,2011)。
研究还表明偏好可能通过学习和习惯形成等过程动态演化(Kiley,2010;Palminteri和Lebreton,2021),反馈和情境影响估值过程,使习惯具有路径依赖性。
**3.4 认知约束与偏好形成的限度**
固定、完整和理性的偏好在实证和规范性经济学中可能服务于其目标,但认知科学和神经科学研究指向实际局限,例如在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框架下(Simon,1957)。决策在许多相关领域中常涉及大量计算成本,形成完整和良好定义的偏好排序可能超出个体认知能力。因此,个体依赖启发式、默认值和现状选项(Gigerenzer和Gaissmaier,2011;Kahneman和Tversky,1979;Simon,1955)。计算神经科学洞见表明信息处理本身成本高昂且受能量约束,大脑需节约认知努力(Creutzig和Sprekeler,2008;Zénon等,2019)。这些计算约束超越了标准的不完全信息概念:许多现实世界决策问题的可能替代方案空间实际上是无限的。例如食物选择中存在无数成分和指数级更多的组合准备方式,不可能事前评估所有相关选项。偏好从受约束的探索中而非从完整指定的偏好排序中涌现,赋予生活经验作为偏好形成来源的核心作用。
**4 可塑偏好、需求侧解决方案与基于体验的可持续社会转型**
许多需求侧解决方案涉及不熟悉或尚未广泛体验的实践,因此可塑偏好的推理和计算成本在气候变化减缓和需求侧解决方案背景下变得特别相关。
**4.1 认知差距与变革性体验**
心理学研究调查了人们如何严重低估其偏好并非一劳永逸固定的程度。历史终结幻觉(End-of-history Illusion)显示人们将当下视为其偏好和身份的决定性时刻,从而低估未来变化(Quoidbach等,2013)。投射偏见(Projection Bias)导致人们高估未来偏好与当前偏好的相似程度(Loewenstein等,2003)。预期的、体验的和记忆的工具性差异可扭曲决策(Redelmeier,1993;Simonson,1990),有限的"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s)让人们低估其特质可塑性(Yeager和Dweck,2020)。
这些实证结果以及情境敏感和建构性偏好表明,在可持续行为转型和需求侧解决方案背景下将偏好建模或感知为固定时,基于偏好的评估存在局限。人们不仅缺乏形成完整偏好的必要经验知识;其心理学还不合理地支持坚持许多不可持续的现状。
这催生了需要替代决策框架以容纳可塑偏好和变革性选择。哲学中建立的"变革性体验"(Transformative Experience,Paul,2014)框架认为,对于变革性选择——这些是难以逆转的重大选择——人们在承诺选择前无法获得相关主观效用。应用于社会转型,投资自行车基础设施而不事先知道其接受度如何,即属于此类选择。"选择"或"选择投入"(Sunstein,2023)可能揭示新的主观效用,但也可能改变更深层次偏好和身份。根据Paul(2014),理性选择可能要求人们将变革视为有意识的选择以进行新发现,并认识到真实生活涉及从个人和社会选择中演化出的生活和偏好。这可将偏好满足锚定于更广泛的规范标准,例如使偏好致力于心理丰富的生活或行星边界内的体面生活(Rao和Min,2018;Rockstr?m等,2009)。
**4.2 经验驱动偏好变化的实证证据**
许多案例中,个体最初反对的政策如禁烟令、安全带立法、道路拥堵收费或无车市中心,在实施后被认可。斯德哥尔摩拥堵收费接受度研究显示实施前后偏好转变,归因于未预料到的积极后果体验(Schuitema等,2010)。卢布尔雅那市中心汽车限制在实施前引发抗议,实施后获高度认可(Beck,2026引用)。哥德堡研究显示试运行后公众支持更高(Hansla等,2017)。卑尔根、奥斯陆和特隆赫姆的研究显示引入城市通行费后负面态度减少(Odeck和Br?then,2002)。
爱尔兰吸烟管制(Fong等,2006)、欧洲各国安全带法实施(Steptoe等,2002)、瑞士垃圾收费实施(Carattini等,2018)均显示类似偏好转变。实验室研究(Janusch等,2021)在拥堵定价领域提供了关于经验学习作用的因果洞见,与变革性体验决策框架和观察证据一致。
这些发现表明,许多关于需求侧解决方案规范可取性的辩论关键性地依赖于固定的错误偏好感知——既是理论概念也是人类判断现象。这允许将需求侧解决方案重新解读:从被视为限制自由选择的外部强制实践,转向积极塑造环境并允许偏好与其他规范善如气候稳定或代际正义一致的策略。基础设施提供、定价政策或行为设计不仅施加新约束从而在不改变偏好的情况下转移理性行为;这些使人们能够在更现实条件下体验替代生活方式,减少认知差距(Paul,2014),促进经验学习(Janusch等,2021),允许偏好对新情境做出响应(Beck,2026;Mattauch等,2022)。
**4.3 应用于需求侧减缓**
将这一思想应用于需求侧减缓的各个部门,许多高影响行为改变——如饮食转变、减少食物浪费、主动出行和低碳住房——不仅是个人偏好的结果,而且很大程度上由外部条件塑造,包括基础设施、规范和政策环境。饮食转变取决于社会文化情境和(软)基础设施,即食物选择的可获得性及其在餐馆和食堂中的引导(Bauer和Reisch,2019)。减少食物浪费的设计选择包括份量控制包装、清晰保质期标签、真空密封储存、模块化容器、膳食计划应用、餐馆小盘子以及促进不完美农产品销售等(Aschemann-Witzel等,2018;Chan,2022;Hebrok和Boks,2017;Hong等,2024;Reynolds等,2019)。主动出行中,城市规划可提供适合主动出行的空间,基础设施强烈影响偏好形成(Friel和Wachholz,2025;Panter等,2019)。住房领域中,建筑材料很大程度上受正式标准和ISO规范影响,屋顶太阳能受邻居强烈影响(Barton-Henry等,2021),实时反馈可增加家庭能源消费的显著性(Exadaktylos和van den Bergh,2021)。
**5 政策意涵**
基于偏好可塑而非固定的文献,可得出若干政策意涵。第一,理论研究和主要来自交通部门的实证结果表明,一手经验是偏好形成和不确定性减少的关键要素。对于许多需求侧解决方案,不承诺参与则难以获得必要的主观效用。这表明初始抵制不一定反映长期福利损失,而是固定偏好感知导致的可预测短期成本。试点、实验和临时实施具有重要价值。
第二,将成本效益分析应用于评估需求侧解决方案福利效应的当前方法面临严重概念和实证挑战。使用既定引发方法评估非货币(即心理)成本导致过渡成本计算有误。如果需求侧解决方案改变偏好或导致新主观效用的发现,人们可能无意且过度报告其真实过渡成本。
第三,作为享乐幸福感关键要素的偏好满足应嵌入更广泛的规范框架,也包括幸福主义幸福感(Eudaimonic Well-being,Creutzig, Roy等,2022;Lamb和Steinberger,2017),这将允许基于道德标准为个体和社会选择发展路径。
第四,政策作为规制工具的角色。偏好的常规塑造功能由市场结构、广告和其他行为经济设计实现,问题不在于偏好是否应被塑造,而在于如何、为何目的以及以何种限度。需求侧政策可理解为有意识地将偏好形成引导至社会可取方向的尝试。将偏好满足作为规范基准基本上导致非道德行为者利用经验上更少有效的框架。Shafir(2016)呼吁拥抱操纵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建议不要将偏好操纵留给目标不可嘉者。反垄断监管已使用情境敏感性和偏好构建作为反垄断审判的关键证据,从而承诺可塑偏好框架(Berger等,2024)。
**6 总结与结论**
本综述在更丰富、经验上更准确的人类决策描述(相较于标准理性选择假设)背景下,考察了需求侧气候减缓的规范可取性。需求侧减缓虽已证明具有显著减排潜力,但常被利用不足,基于其侵犯个体 welfare 的过度限制性假设。本文展示,这一批评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关于人类行为的错误假设。基于行为经济学和心理学的证据,支持偏好常是情境敏感、在 choice 中构建、并受社会和制度环境影响的观点(Bowles,1998;Slovic,1995;Tversky和Simonson,1993)。因此,行为不能轻易地用于解释福利相关偏好(Beck,2026;Hausman,2011)。这削弱了针对需求侧解决方案提出的规范性论证。
开放偏好概念并允许偏好可塑,不仅更符合人类心理学,还有助于将偏好锚定在有更丰富、基于体验的决策模型中,从而促进更广泛的社会转型。具体而言,借用"变革性体验"框架(Paul,2014)以及大脑计算极限施加的限制解释了人们为何错误预测未来偏好。这为将决策嵌入强调人类繁荣的更广泛道德考量提供了可行替代方案(Lamb和Steinberger,2017;Ryan和Deci,2001)。
这些洞见通过警示成本效益分析、展示经验认知价值以及建议监管应考虑行为现实来告知当前政策辩论。总体而言,需求侧减缓与个体福利之间的感知张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关于人类行为(Hausman和McPherson,2009)和人类心理学本身(Simon,1955;Zénon等,2019)的经验上存疑的假设。认识偏好的可塑性并接受人类行为在信息处理方面本质受限,可作为激励和规范性地使需求侧解决方案合法化的指南,尤其在跨越关键行星边界(Rockstr?m等,2009)的紧迫性以及需求侧解决方案与更广泛福利概念化关联的背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