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人为干扰梯度的同域分布两种雉类的生态位分化与促进性共存

《Ecology and Evolution》:Niche Partitioning and Facilitative Coexistence of Two Sympatric Pheasants Across a Gradient of Human Disturbance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7月04日 来源:Ecology and Evolution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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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态学相似物种如何在被人类活动影响的热带岛屿中共存,目前仍知之甚少。研究人员以濒危特有物种海南孔雀雉(Polyplectron katsumatae)与相对常见的海南白鹇(Lophura nycthemera whiteheadi,白鹇的海南亚种)为对象,探究

  
生态学相似物种如何在被人类活动影响的热带岛屿中共存,目前仍知之甚少。研究人员以濒危特有物种海南孔雀雉(Polyplectron katsumatae)与相对常见的海南白鹇(Lophura nycthemera whiteheadi,白鹇的海南亚种)为对象,探究其时空生态位分化与种间相互作用,以评估人为压力如何介导二者的共存。研究人员在海南热带山地雨林利用125台红外相机(28,241个陷阱日)并结合层次贝叶斯占据模型(Hierarchical Bayesian Occupancy Modeling),沿人为干扰梯度量化了两种雉类的活动节律、栖息地偏好及空间关联。结果显示,两种雉类存在明显的时序隔离:海南孔雀雉严格表现为晨昏活动型(crepuscular),而海南白鹇为昼行性(diurnal)且具有单一的晨间活动高峰;二者的活动重叠度在雨季低于旱季。在空间维度上,二者表现出相反的生境偏好:海南白鹇占据高海拔且归一化植被指数(Normalized Difference Vegetation Index, NDVI)较高的区域,而海南孔雀雉在旱季偏好中等海拔、中等NDVI且靠近水源的区域。尽管存在生态位分化,研究人员检测到显著的正空间关联(Species Interaction Factor: 2.48–3.01),表明其实际共现频率高于随机预期。然而,人为干扰严重调控了这一关系。海南孔雀雉对干扰极为敏感,其占据率在高度人为干扰区域降至趋近于零。海南白鹇则表现出更强的耐受性,其占据率在中等干扰水平达到峰值。研究结果揭示,多维生态位分化是多维生态位分化稳定了两种雉类的共存机制,但该机制受人为压力调控而变得有条件且脆弱。保护工作应优先保护对干扰敏感的海南孔雀雉的核心栖息地,同时维持景观连通性并管控干扰梯度,以保护这一精细的种间动态关系。
热带森林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区域,不仅因其高物种丰富度,更因复杂的生态位分化机制维持了稳定的物种共存。然而,复杂地形与茂密冠层等传统调查难题导致许多珍稀物种缺乏生态学数据,阻碍了有效保护。在此背景下,地栖性鸟类尤其是雉科(Phasianidae)鸟类成为研究共存的理想模型类群,因其高度依赖林下地面微生境,且具有生命周期长、扩散能力有限及对人类干扰敏感等特征。在热带岛屿破碎化生态系统中,这种脆弱性尤为突出。

海南孔雀雉是这些挑战的典型代表。该物种为中国海南岛的特有种,仅分布于中南部海拔500–1200 m的原始热带山地雨林中,种群小且破碎化,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列为濒危(Endangered)物种,同时被列为中国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尽管其保护状况岌岌可危,系统的生态学研究仍十分匮乏。与其同域分布的主要近缘种为海南白鹇,该亚种分布更为广泛,亦为中国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理解这两个物种的相互作用——是竞争排斥还是生态位占主导——至关重要,尤其是橡胶种植园扩张等活动导致的栖息地丧失正威胁着两个物种的生存。

自Hutchinson的竞争排斥原理提出以来,共存理论已发展为涵盖生态位分化与时空资源分配等机制。在复杂热带森林中,环境异质性允许物种通过垂直分层、食性特化和活动节律等途径实现生态位分割。尽管雉类生态学在亚热带和温带地区已有研究,但关于其在人类影响下的热带岛屿中共存的实证研究仍然有限。关键科学问题包括:这些雉类如何调整时空生态位以缓解竞争?人为干扰如何改变其共存关系?这些关键信息是连接生态学理论与保护实践的重要缺失环节。

为填补上述空白,研究人员在海南尖峰岭地区开展研究,该区域是中国保存最完好的热带山地雨林之一。研究整合了红外相机监测技术与层次贝叶斯占据模型,旨在:(1)量化两种雉类在时间(昼夜与季节)和空间(海拔、植被、水源、人为干扰)维度上的生态位重叠与分化;(2)识别影响其分布的关键环境驱动因子;(3)评估人为干扰如何调控二者的种间空间关联及共存稳定性。研究发现为海南孔雀雉的保护提供了关键科学依据,并增进了对热带森林共存机制的理解。

研究采用的技术方法主要包括:样本来源于2020年11月至2021年10月在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尖峰岭片区布设的125个红外相机监测位点,覆盖约640 km2的热带山地雨林,共计28,241个陷阱日。核心分析方法包括:基于核密度估计的活动节律分析,采用Δ4指数及bootstrap检验(999次迭代)量化活动重叠;基于JAGS软件构建的层次贝叶斯多物种占据模型(Hierarchical Bayesian Multi-species Occupancy Model, HBOM),纳入人类影响指数(Human Influence Index, HII)、归一化植被指数(NDVI)、海拔、坡向和水源距离等协变量,设置3条MCMC链,经20,000次迭代预烧后运行50,000次迭代( thinning 为5);以及通过物种相互作用因子(Species Interaction Factor, SIF)和Moran's I统计量分析种间空间关联与聚集格局。

研究结果显示:

**3.1 时间生态位**

核密度分析表明,两种雉类均为典型昼行性物种。海南孔雀雉全年呈现明显的晨昏双峰活动模式(~7:00和~18:00),其旱季与雨季活动节律差异显著(重叠系数Δ=0.844,p<0.001)。海南白鹇在旱季表现出显著的晨间高峰(~7:00),但雨季无明显晨昏峰;其季节间活动模式高度相似(Δ=0.943,p>0.05)。种间日活动重叠在旱季较高(Δ=0.902),雨季较低(Δ=0.774)。海南孔雀雉晨昏活动更为活跃,而海南白鹇在午间更为活跃。

**3.2 占据率的环境驱动因子**

探测概率结果显示,雨季与旱季具有高度一致性。海南白鹇和海南孔雀雉的探测截距后验均值分别约为-1.76和-3.19,表明两者基线探测概率均较低,且海南孔雀雉显著低于海南白鹇。在协变量效应方面,仅种间交互效应在两季均呈显著正向影响;相机运行时长、海拔和人类影响指数对两物种探测概率的影响均未达统计显著性。

占据模型揭示了环境变量对两种雉类占据概率的差异效应。对于海南孔雀雉,占据概率与NDVI呈负相关,与海南白鹇同域时尤为明显。旱季时,其占据率从NDVI=0.82时的0.95(95%置信区间:0.89–0.98)降至NDVI=0.89时的0.72(95% CI: 0.61–0.81);雨季此负相关更强,NDVI=0.76时占据率高达0.96,但NDVI超过0.85后骤降至0.78。当海南白鹇缺席时,海南孔雀雉的峰值占据率和对高NDVI的耐受性均显著降低。海拔仅在雨季对海南孔雀雉呈负效应(β=-0.87,95% CI: -1.64至-0.17)。水源距离仅在旱季对海南孔雀雉分布呈负影响(β=-1.01,95% CI: -1.96至-0.21)。坡向对海南孔雀雉无显著影响。

海南孔雀雉的占据概率与人类影响指数(HII)呈显著负相关。与海南白鹇同域时,旱季占据率在HII≈611时达峰值(0.91),在HII≈1353时骤降至0.12;雨季在HII≈632.5时达峰值毕(0.96),在HII≈1353时跌至0.04。当海南白鹇缺席时,峰值占据率更低且在高度干扰区趋近于零。

对于海南白鹇,其与NDVI的关系从旱季的弱单峰型转为雨季的正相关。海拔在旱季与其占据率正相关(β=0.56,95% CI: 0.06–1.10)。水源距离和坡向对海南白鹇均无显著影响。海南白鹇对干扰表现出不同响应:旱季占据率随HII升高而增加,在HII≈1353时最高(0.69);雨季占据率与HII负相关,在HII≈770时达峰值(0.57),在HII≈1353时降至0.21。

**3.3 空间关联**

层次贝叶斯多物种占据模型显示,海南孔雀雉与海南白鹇存在显著正空间关联,且雨季(SIF=3.01,95% CI: 1.94–4.93)强于旱季(SIF=2.48,95% CI: 1.34–3.64)。空间分析(Moran's I)证实两种雉类的分布均高度聚集(旱季聚集位点比例:97.6%;雨季:96.8%)。两物种共现位点比例从旱季的9.6%增至雨季的12.8%。

讨论部分总结如下:

研究人员综合分析揭示,濒危特有物种海南孔雀雉与相对常见的海南白鹇的共存,是通过多维生态位分化促进的,但在海南尖峰岭的典型热带山地雨林生境中,这一共存关系受到人为干扰的关键调控。该动态共存从原始林中的稳定分化状态,转变为人为压力下的脆弱、有条件关联——海南孔雀雉的占据率在高度干扰区崩溃,而海南白鹇的占据率在中等干扰区达峰;二者的正空间关联仅出现在低至中度干扰区域,且时间生态位分离在雨季强于旱季。

在时间维度上,活动高峰的分离是减少直接竞争的关键行为策略。海南孔雀雉典型的晨昏双峰活动模式与海南白鹇相对平缓的昼间活动模式形成鲜明对比,尤其在关键的晨昏时段表现出明显回避。这种分化并非静态,而是呈现动态季节性适应:旱季(资源匮乏期)活动重叠显著高于雨季,表明资源稀缺可能迫使两物种扩展活动窗口以满足能量需求,导致时间生态位暂时收缩;雨季资源丰沛时竞争压力缓解,二者得以充分执行本身差异更大的活动策略。海南孔雀雉雨季晨昏活动的强化,可能是为了利用最适微气候及无脊椎动物活动高峰。

在空间维度上,垂直分布与微生境选择的差异构成了共存的物理基础。占据模型显示,两物种在海拔和NDVI上呈现接近"镜像"的偏好。海南白鹇偏好高海拔、高NDVI(茂密冠层)区域,与其杂食性、灌木层觅食习性一致;而海南孔雀雉显著偏好中低海拔、中低NDVI(相对开阔林下)生境。这种对开阔林下的依赖源于其特化的地面觅食策略,需要一定林下光照以定位无脊椎动物和落果,过密植被会阻碍移动和猎物探测。这种对垂直和植被结构空间的互补利用,最小化了直接竞争,是经典生态位分化的体现。

关键资源需求(尤其是水源)的差异进一步细化了生态位边界。海南孔雀雉在旱季表现出对水源的显著依赖,符合许多热带地栖鸟类在旱期的行为特征,反映了生理需水或依赖水源微生境聚集的食物资源。相反,海南白鹇对水源距离无显著响应,表明其生态幅更宽、水分代谢适应性更强。这种资源专门化差异是二者环境变化脆弱性不同的内在原因。

显著的正空间关联(SIF>1)是关键发现,且雨季更为强化,这与经典竞争排斥原理的预期形成反差。该正关联可能由以下非互斥机制解释:其一,两物种共享广泛的生境需求,在景观尺度上均依赖完整的山地雨林,尖峰岭的高质量森林斑块可能同时为两物种提供核心资源,导致共现概率高于随机预期;其二,可能存在促进性相互作用或间接正效应,海南白鹇较大的体型使其在觅食时能对落叶层造成实质性扰动,可能无意中暴露土壤无脊椎动物或散落果实,从而改善海南孔雀雉的觅食条件,尽管这一"生态系统工程"(ecosystem engineering)过程尚待实证检验;其三,两物种对共同威胁表现出趋同的行为响应,共享捕食者且对人类活动和干扰表现出类似的回避行为,导致在共同避难区域内空间聚集。

人为干扰作为强有力的筛选因子作用于这一相互作用。海南孔雀雉表现出极端敏感性,在高度干扰区占据率崩溃;海南白鹇则表现出符合中度干扰假说(Intermediate Disturbance Hypothesis)的响应。这种差异造成了保护悖论:原始林中生态位分化支持稳定共存,但在人为压力下关系不对称依赖,敏感的海南孔雀雉受到不成比例的影响。正关联仅维持于低至中度干扰区,在高度干扰下完全瓦解。因此,海南白鹇的适应性并不能在其受压时为其更敏感的同域种提供"保护伞"效应;相反,共存机制本身被破坏。

研究结论翻译如下:

海南孔雀雉与海南白鹇的共存是一种由精细尺度生态位分化维持的脆弱平衡,该平衡极易受到人类侵占的威胁。有效保护必须基于这些机制洞察进行空间精准施策。研究人员建议:(1)优先保护海南孔雀雉的核心栖息地,重点关注海拔500–800 m、具有开阔林下且靠近水源的原始森林;(2)在核心区周围实施分层缓冲区,内层维持最低干扰,外层允许严格规范的低影响活动;(3)维持景观连通性和海拔梯度,以确保基因交流并提供气候避难所;(4)将机制性指标(如活动重叠、物种相互作用因子)纳入长期监测,以跟踪这一种间动态的健康状况。该研究强调,保护生物多样性需要理解并维持支撑生物多样性的复杂相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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