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基于生态系统服务的古树价值解构:对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社會—生态管理的启示

《Plants》:Ecosystem Service-Based Deconstruction of Ancient Tree Values: Implications for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and Socio-Ecological Management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7月06日 来源:Plants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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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树与大型老树具有重要的生态、文化与景观价值。尽管已有大量研究探讨其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如碳汇、空气净化与微气候调节,但现有发现仍呈分散与碎片化状态。为弥补这一不足,本研究以生态系统服务理论为指导,结合文献计量分析与系统综述方法,对Web of Science

  
古树与大型老树具有重要的生态、文化与景观价值。尽管已有大量研究探讨其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如碳汇、空气净化与微气候调节,但现有发现仍呈分散与碎片化状态。为弥补这一不足,本研究以生态系统服务理论为指导,结合文献计量分析与系统综述方法,对Web of Science核心合集收录的217篇文献进行了综合分析,系统梳理了全球范围内古树相关研究。文献计量结果显示,自2015年起该领域研究快速扩展,尤其在2019年后增长显著。研究重心逐渐由传统的资源调查与保护管理转向调节服务,强调生态系统功能、碳储存、微气候调节及生物多样性保护。同时,研究方法日趋多元,融合了基于GIS的空间分析、遥感技术与碳储量建模等手段。尽管方法学不断进步,当前研究仍面临若干挑战,包括时空尺度整合不足、长期动态监测有限,以及生态功能与社会文化价值之间联系薄弱。为促进古树的系统性保护与活力延续,未来研究应采用多尺度与跨学科框架,综合考量生态功能、景观空间动态与社会文化维度,从而推动全球古树可持续管理,并确保其生态系统服务的持续供给。

引言

古树是由长期自然过程与人类管理、保护及文化认同共同塑造的生物遗产,作为独特的生态要素,既发挥重要的生态系统功能,又承载文化与象征意义,记录生态系统演替并体现地方信仰体系、集体记忆与景观认同,是自然与文化遗产的综合载体。研究表明,古树在城市与乡村环境中均提供关键的生态系统服务,包括碳汇、微气候调节、土壤保持、栖息地支持与文化认同强化。在气候变化与快速城市化背景下,古树对维持生态稳定与提升人类福祉具有重要作用。与普通树木相比,古树在长期生长过程中形成复杂的生物结构,其生态系统服务机制体现在栖息地提供、微气候调节与生态过程维持等方面。大型树干、树洞、裂隙树皮及腐殖组织为昆虫、鸟类、苔藓、地衣与真菌等多样生物提供稳定的微生境,支持高于幼龄林的生物多样性;复杂的冠层结构通过调节辐射与气流促进局地微气候稳定;衰老阶段的枯木支持分解过程与土壤活性,并为动物群提供食物资源,从而将支持服务与调节服务联系起来。此外,古树深深嵌入人类社会,承载历史记忆、社会认同与文化象征,并通过公众意识与参与间接推动生态保护。然而,伴随城市化扩张、基础设施建设及极端气候事件增加,古树生境不断缩减,威胁其结构完整性与生态功能。现行保护策略多以行政管理和物理防护为主,侧重单株救护与安全,缺乏基于生态系统服务的系统评估与动态规划,这种“以个体存活为导向”的模式难以体现古树在区域系统中的更广泛生态与文化作用,尤其在碳储存、微气候调节、栖息地连通性及文化景观构建方面,限制了其在气候适应与空间规划中的整合。在生态文明与碳中和目标背景下,古树生态系统服务日益成为研究热点,但定量研究仍较有限,且常依赖适用于普通树木的模型,缺乏针对性。与此同时,其在文化景观与社会网络中的作用受到更多关注,例如Madera强调传统灌木林丧失既是生态衰退也是文化衰退;“神社森林”社会网络揭示了日本古树与社区空间的关联;中国、韩国与西班牙的研究进一步发展了古树文化景观概念;英国学者提出的“生态系统人文景观”则倡导综合保护路径。尽管古树被视为多种生态系统服务的提供者,当前研究是否形成了对其生态与社会文化价值的平衡与整合认识仍不明确。基于此,本研究提出三个研究问题:RQ1,古树生态系统服务研究是否在供给服务、调节服务、支持服务与文化服务间均衡分布;RQ2,数据源、评估方法与空间尺度的差异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生态系统服务评估结果的可比性与整合性;RQ3,现有评估在多大程度上纳入了生态、社会与治理维度。为此,本研究运用CiteSpace 6.4.R1与VOSviewer 1.16进行知识图谱分析,旨在识别知识结构与发展阶段,整合调节、支持与文化服务并构建古树多功能性的系统概念模型,明确研究热点与方法趋势,填补研究空白,为综合评估与协同治理提供理论基础。

材料与方法

全球范围内尚无统一的古树定义。英国自然英格兰将其定义为处于生命晚期并具有独特生态与形态特征的树木;美国“冠军树计划”依据树高、冠幅与胸径评价其重要性;此外,“遗产树”“大型老树”等术语亦被广泛使用。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后的保护政策中将古树定义为树龄100年以上,并按树龄分为一级(>500年)、二级(300–500年)与三级(100–300年)。总体来看,定义已由单一树龄标准发展为融合形态、生态功能与文化价值的多维框架,体现了由单株保护向综合生态系统与文化景观保护的转变。欧洲的古树保护可追溯至19世纪末英国的“古树保护运动”,通过立法与公众参与推动生态与文化保护;21世纪欧盟将古树林保护纳入“2030生物多样性战略”,法国与意大利等国将古树融入文化景观管理;美国通过森林与气候政策加强联邦土地上的老龄林保护。同时,欧盟“古树论坛”支持分布、健康与生态价值的数据共享,英国“古树名录”提升了古树网络的空间识别与优先保护水平。波兰、巴西与中国等国日益采用社区共管模式,将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相结合。本研究遵循PRISMA系统综述协议,选取Web of Science核心合集为主要数据库,检索截止日期为2026年2月11日,文献类型限定为论文与综述,覆盖截至2025年12月的出版物。最终检索式为古树及相关术语与生态功能、生态系统功能、碳汇、碳储存、蒸腾、蒸散、微气候调节、降温效应、空气净化、空气质量、颗粒物、生态系统服务等关键词的组合。经多轮优化检索获得625条初始记录,按既定纳入与排除标准筛选后,去除重复并经过标题、摘要与全文审查,最终保留217篇文献用于分析。文献计量分析由CiteSpace 6.4.R1、VOSviewer 1.6与Microsoft Excel 2016完成,涵盖发表趋势、合作网络、关键词共现、主题演化与研究热点。

研究结果与讨论

文献计量结果

截至2025年12月,共识别出217篇古树生态系统服务相关文献,其中研究论文占91.3%,综述占5.5%,其余为编辑材料与会议论文。期刊论文的主导地位表明该领域重视实证与案例研究,但综述数量有限,凸显了开展系统性综合与概念框架构建的必要性。发文量在2002–2012年间较低,2013年后稳步上升,2019–2025年快速增长,显示该领域已成为新兴研究热点。国家分布呈现明显集中趋势,中国以38篇居首,其次为美国(22篇)与澳大利亚(20篇),另有11篇采用全球或多区域视角,研究活动集中在东亚、北美、西欧与大洋洲。国际合作网络显示中国、美国与澳大利亚处于中心位置,节点权重与连接强度最高,非洲与南美国家处于边缘,整体合作强度偏低。关键词共现与聚类分析表明,古树研究已从传统森林生态学转向气候变化背景下的城市保护、生态系统服务与生物多样性保护,主要主题包括保护、生物多样性、管理、城市生态系统、生态系统服务、树木死亡与老龄林,较小聚类反映干扰生态学与管理实践的专门化发展。时序与突现分析进一步揭示研究优先级的演变:早期(2002–2010年)集中于群落动态与森林管理,随后关注气候变化、栖息地动态、城市生态系统与生态系统服务;2021年以来,大型老树、生物多样性保护与景观尺度分析受到更多重视。总体而言,该领域已发展为融合森林生态学、城市生态学及景观管理的多尺度研究框架。文献计量格局显示,当前研究重点与碳中和、气候适应及城市韧性等政策议程密切相关,调节服务占据主导地位,而供给服务与文化服务相对不足,表明生态系统服务评估仍偏重可测量的生态功能,生态过程、文化价值与治理机制的相互作用尚未得到充分关注。地理上,研究集中在欧洲、东亚及其他发达地区,热带与亚热带古树系统研究不足;温带地区开发的生态系统服务与碳循环模型可能不适用于热带与亚热带生态系统,因其物种组成、生态系统结构与碳动态存在显著差异,未经区域校准的模型应用会引入较大不确定性。

古树生态系统服务研究概况

研究区域统计显示,当前研究主要集中在城市环境与特定生态区,乡村景观研究不足。城市相关研究占比超过三分之一,聚焦城市古树、行道树与城市遗产林,强调城市化压力下的生长特征、微气候调节与生态系统服务功能。自然保护区、原生林及山地或热带生态系统等专业生态区的研究占有相当比例,主要关注保护区或天然林系统中的大型古树,强调其对生物多样性维持、栖息地结构与生态系统稳定的重要性。相比之下,乡村背景研究较少,主要涉及农林系统与文化景观。仅有少量研究采用全球或多区域比较视角,通常通过文献综述或跨区域评估保护策略与生态价值。总体来看,研究空间分布呈现对城市生态系统与自然保护区的双重侧重,乡村古树系统与跨区域比较研究有限。鉴于乡村是许多古树的主要生境,现有研究倾向于强调文化服务,未来需加强对乡村景观中古树生态功能与保护策略的探讨。
生态系统服务类型分析显示,当前研究主要通过供给服务、调节服务、支持服务与文化服务四类进行评价。支持与调节服务在文献中占主导。支持服务研究聚焦生物多样性维持与生态系统稳定,常用指标包括物种丰富度、红色名录物种出现情况、树木生长速率与土壤微生物功能。调节服务研究强调微气候调节与生态缓冲,包括冠层遮荫、温度调节、碳汇与光照衰减,突出古树在减轻热胁迫与增强生态系统韧性方面的作用。供给服务关注度较低,主要与药用植物相关,常见于农林系统或游牧及乡村景观。文化服务研究探讨历史遗产、地方认同、精神象征与传统生态知识,强调古树的社会文化重要性。多项研究同时涉及多个生态系统服务类别,支持与调节服务最常联合分析,尤其是将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微气候调节及碳储存相联系;支持与文化服务亦常结合,特别是在传统村落与文化景观中,生态功能与文化认同紧密交织;供给服务常与其他类别共同研究,但单独研究较少。尽管覆盖面广,现有文献对生态系统服务供给机制的认识仍不清晰,多数研究侧重于识别或量化碳储存、栖息地提供与降温效应等功能,而对驱动过程与因果路径的关注不足,尤其是树木结构、生理过程、环境条件与人类干扰之间的相互作用仍呈碎片化,缺乏综合理论或建模框架,跨尺度机制(从单株到景观)亦未充分整合,导致现有知识多为描述性,需转向融合多数据集与建模方法的综合性多因素机理研究,以更好解释古树生态系统服务的形成与调控机制。

文献综述

在生态系统服务框架下,古树因长期生长形成的复杂结构而表现出独特贡献,主要体现在调节、支持与文化服务方面,供给服务因受严格保护且资源利用多为非消耗性而研究较少。研究方法的演进体现为从单株研究扩展至景观与区域尺度,生理过程研究仍以单株为主,遥感与建模技术则支持多尺度综合评估,反映了古树研究方法由孤立测量向多尺度集成模拟的转变。调节服务研究多采用模型分析与数字扫描技术,如MaxEnt物种分布模型、空间分析、遥感、光谱分析及冠层结构扫描,这些方法对数据质量与空间分辨率要求较高,部分仍需野外观测验证。碳储量估算中,树龄是关键预测因子,生物量转化为凋落物与枯木是森林碳动态的重要过程。冷却效应研究主要采用两类方法:一是现场微气候监测,通过在约1.5米高度布设温湿度传感器,并以邻近裸地为对照估算降温增湿效应;二是能量与水收支模型,通过蒸散(ET)与蒸腾/蒸散比(T/ET)表征植被在能量分配中的作用,相关技术包括涡度协方差、同位素示踪与模型模拟,三维冠层结构分析与遥感技术的最新进展进一步揭示了冠层复杂性对蒸腾通量的显著调节作用。支持服务研究以常规生态调查为主,近年引入三维结构建模方法,包括定量结构模型(QSM)与移动或地面激光扫描技术,利用物种分布、树龄、胸径与物种监测记录评估古树对生物多样性维持、栖息地提供及森林结构稳定性维持的贡献,但调查工作量大且数据采集与分析过程较为复杂。总体而言,古树生态系统服务评估方法呈现多样性,调节与供给服务研究日益采用遥感、三维激光扫描与空间建模等技术,未来应系统整合生态、社会与文化数据,为古树保护与管理提供更全面科学依据。
支持生态系统服务方面,古树凭借结构复杂性与超长寿命为多样动植物提供关键栖息地,即使死亡后,直立枯立木与倒木仍能长期提供生态位,因此含古树的生态系统通常具有较高生物多样性并支持众多稀有或特化类群。大型成熟树木通过菌根共生体促进地下根系网络连接,发挥“母树”作用在森林更新中形成复杂嵌套结构。实证研究显示,多种蚂蚁群落、维管植物与苔藓物种常在古树及其枯木结构中共存,而在以幼龄林为主的森林中较为少见。树龄与较大胸径被认为是影响地衣丰富度的重要因素,古树往往是某些专性地衣(如Letharia vulpina)的唯一宿主。然而,关于古林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仍存在争议,有研究发现古树可能通过改变资源分配与竞争结构降低土壤微生物网络复杂性,或导致群落以泛化种为主,这意味着古树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具有高度情境依赖性,需综合考虑空间尺度、干扰历史与更广阔生态背景来解释其潜在机制。
调节生态系统服务方面,成熟与老龄林的保育对维持陆地生态系统碳汇能力与支持生物多样性保护、微气候调节等多种生态系统服务至关重要。古树作为森林生态系统中的结构复杂要素,具有粗大树干、广阔冠层与高密度生物量,单株碳储量显著高于普通树木。在成熟林与原生林中,大型成熟与老龄树木约占森林生物量总碳储量的41%–84%,且其年碳积累速率超过中小型树木,在维持长期碳汇稳定方面不可或缺。树种间碳汇潜力存在显著种间差异,其中QCO2指数因能更准确表征单株及城市绿地的固碳能力而被认为优于wCO2指数。北京香山的研究表明,古树碳储量可达13,178.32 kg,且胸径、冠幅体积与碳储量呈显著线性相关。然而,多数现有研究采用静态或简化模型探讨林龄与年碳汇关系,限制了对不同演替阶段古树碳动态的深入理解,亟需整合长期监测数据与精细建模技术,以更细致地实证研究古树碳储存的演替过程。
微气候调节与热环境缓解是古树在城市与乡村环境中最具实践意义的生态系统服务之一。其发达冠层与高叶面积指数通过遮荫与蒸腾等机制调节辐射平衡与能量交换,缓解城市热岛效应并提升人体热舒适度。但亦有研究显示,随树龄增加,气孔密度与导度趋于下降,净光合速率与蒸腾速率随之降低。例如,约210年生的红松气孔密度相对较高,气孔行数与密度在该年龄前增加而后下降,表明古树的降温能力并非随树龄线性增长,而是受树龄、生理状态、土壤水分有效性及环境胁迫等因素的共同影响,其精确机制尚待系统量化。降温效应还受冠层结构复杂性及空间配置的影响,这些因素调节蒸腾与能量交换过程,并进一步受周围城市形态与气象条件的塑造。现有文献强调了古树通过遮荫、蒸腾及空间结构复杂性调节热环境的潜在效益,但在整合古树生理性状、结构复杂性与环境适应性方面仍存在明显缺口,未来应构建融合单株生理特征、冠层结构与城市形态的多尺度耦合框架,并开发针对古树的微气候调节定量模型,以更准确评估其生态系统服务贡献。
空气净化功能是城市树木与森林广泛认可的重要生态系统服务。与中小型树木相比,冠幅广阔的大型古树通常在污染物总去除量与年蒸腾速率方面表现更优,因此城市林业管理将保护大型树木作为优化调节服务的关键策略。树木去除大气污染物的能力取决于生物性状、冠层结构、个体大小与外部环境的综合作用。微观层面上,叶片与树皮的结构特征决定颗粒物沉降与气态污染物吸附效率,叶面形态与化学性质被广泛认为是滞尘效率的关键决定因素。模型研究表明,针叶树特征与冠层结构复杂性通过增加表面粗糙度与沉降面积提升PM2.5去除效率,例如单株蓝云杉在2019年展叶季的PM2.5去除量可达1.79 kg。
文化生态系统服务方面,古树除调节与支持功能外,还发挥重要文化作用。作为自然环境与人类社会长期互动的产物,古树不仅是生态系统中的长寿组分,更是历史记忆、地方认同与精神象征的重要载体,在宗教信仰、传统习俗与文化景观框架中居于核心地位。大量研究表明,古树通过提升景观美学价值与强化场所的象征与精神意义,显著增强居民的地方依恋与文化认同,进而对心理健康与社会凝聚力产生积极影响。在城市环境中,受多元文化背景影响的植树模式往往映射城市的历史轨迹与环境变迁,使城市绿色基础设施成为社会—生态演化的重要档案,树木逐渐成为城市环境中的“自然替代与象征”。从“人—地关系”视角看,古树不仅是生态与文化资源,也是社会情感与集体记忆的有形体现,在传统空间环境中常作为地方记忆的载体,唤起居民对历史场所的情感联结与归属感。Yucatan地区居民的文化认同与地方归属感与森林及古树景观密切相关,说明古树在物理空间中充当地标的同时,也在心理层面强化社区认同。古树物种多样性受历史种植偏好、宗族文化与风水理念塑造,不同物种承担不同社会功能与象征角色,全球文献常涉及栎属、挪威云杉与油橄榄等种类。古橄榄树不仅见证橄榄栽培历史,也体现环境韧性,许多被认定为“古橄榄树”的个体是区域橄榄栽培历史的活见证,展示该物种在严酷环境下的卓越耐力与生命力。中国北方以槐树与柏树为主,南方则以樟树与银杏为主,这种空间分化既反映生态适应机制,也是长期社会文化偏好的产物。制度与社会参与层面,部分国家已将古树保护纳入公共共管框架,例如英国通过在线监管协议维护古树登记册,记录约19万株文化景观中的古树,并促进社区参与监测与信息更新;中国的社会参与模式尚处起步阶段,但已有城市通过“认养、宣传与教育”等策略提升公众保护意识。文化生态系统服务虽难以用常规生态指标量化,近期研究开始采用社会调查、景观感知分析、多准则评价技术与空间分析工具系统评估古树文化意义,体现了从“生态功能导向”向“社会—生态整合”范式的转变,为古树保护与管理提供了更全面多维的理论基础。
生态系统服务间的权衡与协同是近年研究重点。古树同时提供碳汇、栖息地支持与文化效益,但这些服务并非总是同步增加。权衡可能出现在文化利用、公众可达、安全管理或城市发展限制生态功能的情境中,具有高文化价值的古树常位于寺庙、广场或历史聚落,土壤压实、生境简化与集约化管理可能削弱其碳汇、微气候调节与生物多样性支持功能;土地利用规划若未能充分考虑生态系统服务价值,也可能降低其对生态网络连通性的贡献。相反,文化服务可产生重要协同效应,文化依恋、地方认同与社区参与往往增强公众支持保护的力度,提升生态系统服务供给的长期稳定性。遥感、地面激光扫描、数字孪生与生态系统建模的最新进展提高了多服务量化能力,为在单株与景观尺度评估权衡与协同提供了新机遇。将生态系统服务评估纳入空间规划、遗产保护与社区共管,有助于从单目标管理转向多功能保护,提升古树社会—生态系统的韧性。

古树保护与管理

古树保护理念与治理框架在近几十年由以生物保护为主转向生态与文化维度综合的框架。早期研究主要关注单株古树的生理状态与生存前景,保护措施以救护干预、树体修复、健康维持与寿命延长为主。随着生态系统管理理念的发展,古树日益被视为维持生态系统结构与文化景观的关键组分,保护目标由单株保护扩展至景观尺度的生态与文化价值综合保护。国际上,欧洲较早建立古树系统保护体系,19世纪末英国的“古树保护运动”被视为现代古树保护的里程碑,通过立法与公共教育强调生态与文化双重保护。近年来,古树保护逐步纳入全球生物多样性政策框架,如欧盟“2030生物多样性战略”倡导加强对老龄林与原生林的系统保护。欧洲多国将古树纳入文化景观遗产体系,管理方式接近历史建筑保护。英国“古树论坛”等组织开发了开放获取数据库平台,持续更新并发布古树分布、健康状况与生态重要性信息,体现了古树保护向制度化与数据驱动治理模式的转型。公众参与成为古树保护的重要补充机制,多地通过树木识别、科普宣传与文化活动提升公众意识,培育社区保护责任感。在传统村落中,古树承载地方历史记忆与文化象征,显著影响社区认同与社会凝聚力,居民地方依恋与其参与古树保护的意愿呈显著正相关,凸显社会心理因素在古树治理中的关键作用。
古树健康评估与管理技术方面,生理状况是决定其生态作用与寿命的关键因素,健康评估与风险诊断已成为有效管理的重要技术支撑。传统野外评估主要依赖冠层密度、叶色变化、枯枝比例、树干倾斜与病虫害发生等形态指标。为提升科学性,研究者开发了树木活力指数等量化健康评估体系,综合叶氮含量、液流速率与树干含水量等生理参数进行整体评价。Paine系统、视觉树木评估(VTA)与森林健康监测(FHM)等方法基于冠层活力、树干腐朽与根系裸露等变量建立多维健康评估框架。中国学者进一步引入层次分析法(AHP)、主成分分析(PCA)与模糊综合评价等多准则评价技术,构建区域性古树健康评估模型。近期结构方程模型(SEM)等多元统计方法被用于阐明树木结构属性、环境因素与健康指标之间的因果关系,提升健康评估模型的解释力与预测能力。无损诊断技术是古树健康评估的重要手段,常用方法包括应力波检测、超声测试、电阻断层成像与红外热成像,可在不破坏树木的前提下获取内部结构信息。应力波断层扫描通过波速变化探测树干腐朽区域,精确量化内部空洞程度;电阻断层成像利用木材电阻率差异评估木质部含水量与腐朽程度。早期增量钻取样与X射线成像等方法因设备笨重与操作复杂而应用受限,电阻仪因便携、易用与成本低而在野外调查与树轮数据采集中被普遍采用,结合增量钻与其他无损技术可详细分析树轮结构特征并探讨气候变量对树木生长动态的影响。随着信息技术发展,古树监测日趋智能化,在树干与根区布设环境与生理传感器可实时测量温度、湿度、风速、树干应变与光合速率等关键参数,实现连续、动态、长期的古树健康评估。无人机航拍结合激光雷达(LiDAR)技术可生成古树三维模型,精准监测树木结构与冠层动态。基于深度学习算法(如卷积神经网络,CNN)的图像识别方法可自动检测病害症状、树干裂缝与叶片退化等健康问题,显著提升监测与管理效率。总体来看,当代古树管理技术正由传统经验判断向数据驱动、精细化方向转变,治理层面则趋向多主体、跨部门协调。通过整合多源数据与智能监测技术,这些进展为古树持续保护与风险预警提供了关键技术支撑。然而,林业管理、城市规划与文化遗产保护之间存在制度碎片化问题,导致基于生态系统服务的保护策略执行不一致。为此,亟需建立多层次政策框架:将古树作为具有法定生态系统服务价值的自然基础设施与生态资产正式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体系;建立连接生态保护、城市发展与文化遗產保护的综合治理机制,确保生态系统服务评估成为规划审批与土地利用决策的强制性环节;推广人工智能、物联网与数字孪生技术的应用,不仅用于监测,还用于预测管理、风险预警与情景模拟以支持适应性决策;制定古树调节与文化服务的标准化估值与核算体系,使其可纳入生态补偿、城市绿色基础设施投资与碳中和策略。上述措施对于推动古树保护由被动保护范式转向主动、可量化且治理整合的生态系统服务管理框架至关重要。

研究局限与未来展望

古树作为长期生态系统演化塑造的生物遗产,在维持生态系统稳定与提供多种生态系统服务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该领域研究已逐渐由传统森林生态学及保护区研究转向定量评估与模型驱动方法,体现了由描述性生态学向功能与情景导向分析的广泛转变。当前研究沿生态功能评估、健康监测、文化阐释与社会治理四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展开,凸显了生态系统服务框架下生态、社会与技术视角的日益融合。尽管定量方法与分析工具取得显著进展,但在数据整合、跨尺度耦合以及生态过程与社会文化价值的综合联系方面仍存在明显局限。首先,生态机制与社会机制之间缺乏全面整合,现有研究多侧重自然过程或文化认知,尚未形成系统阐明生态系统服务、地方依恋与保护行为之间相互关系的整体模型。其次,规划与治理框架之间的联系不足,古树常被排除在国土空间规划与更广泛的生态系统服务供给策略的有效整合之外,迫切需要通过建立跨尺度、多部门协同管理机制加以解决。第三,古树保护的数字化与智能化管理水平仍然有限,未来应着力加强数字孪生技术、物联网与人工智能的深度整合,以促进生态系统服务动态评估、风险早期识别与科学决策,推动传统经验管理模式向科学与智能治理模式转型。

结论

本研究通过文献计量分析与系统综述对2002–2025年间217篇古树与大型老树相关文献进行了考察,揭示了生态系统服务研究的关键趋势、功能特征与方法发展。第一,发文量持续增长,研究重心在2015年后由早期资源普查与保护管理转向生态系统功能评估与气候相关研究,并在近年快速扩展。第二,全球研究网络呈现核心—边缘结构,中国、美国与澳大利亚为主导,欧洲合作紧密,但研究多集中在温带地区,热带与亚热带系统代表性不足,存在明显空间偏差。第三,古树提供显著的调节与支持服务,尤其在碳汇、微气候调节与栖息地提供方面,其结构复杂性使其在单株尺度上具有不成比例的生态贡献,凸显其在生态系统功能中的不可替代性。第四,生态系统服务之间存在明显的耦合关系:调节服务构成生物物理基础,支持服务维持生态过程,文化服务通过社会反馈影响服务供给;高强度人类干扰下出现权衡,而社区参与与保护意识则促进协同。第五,研究方法正由单指标评估向多源集成建模发展,尽管遥感、地面激光扫描与生态建模取得进展,但多服务耦合与长期动态监测的稳健框架仍有限,数字孪生等新兴技术应用不足。尽管发文量与方法创新取得显著进步,该领域仍存在若干关键局限:文献地理与物种代表性不均衡,发展中国家数据尤为稀缺;碳汇与微气候调节研究多采用静态估算方法,缺乏长期动态监测;生态功能、文化价值与政策体系的整合框架尚未建立。未来研究应优先发展多尺度监测系统,推进碳循环与生态系统服务模型的标准化与区域验证,并从社会—生态视角整合生态功能、文化认同与治理机制,以夯实古树保护与适应性管理的科学基础。在全球气候变化与城市热胁迫加剧的背景下,古树不仅是生态遗产要素,更是具有持久调节能力与文化意义的景观关键组分,其保护与功能优化具有重要生态与社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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