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别性别歧视:意大利与立陶宛中的识别—常态化悖论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Recognising Gender Discrimination: The Recognition–Normalisation Paradox in Italy and Lithuania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7月06日 来源: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CS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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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别歧视是当代社会中的一种广泛现象;然而,人们往往承认其存在,却并不对其提出挑战。本研究提出“识别—常态化悖论”这一概念,将其界定为:对性别歧视的同时识别,以及通过使其在社会上变得可接受的解释性框架对其加以缓和;并基于预测性阐释(predictive elab

  
性别歧视是当代社会中的一种广泛现象;然而,人们往往承认其存在,却并不对其提出挑战。本研究提出“识别—常态化悖论”这一概念,将其界定为:对性别歧视的同时识别,以及通过使其在社会上变得可接受的解释性框架对其加以缓和;并基于预测性阐释(predictive elaboration)与社会认知(social cognition)提出一个理论框架,以解释其认知基础。研究人员对25名参与者开展了半结构式访谈(意大利14人,立陶宛11人),纳入两种性别,并采用ATLAS.ti(v. 26.0.1)进行整合性的定性—定量分析。研究结果显示,识别与常态化在同一叙事序列中系统性共存。跨国分析表明,尽管该悖论在两种情境中具有结构上的不变性,但其具体构型存在差异:在意大利,常态化主要通过惯常化的关系性与家庭性期待发挥作用;而在立陶宛,则通过话语性相对化与情境性疏离实现。上述发现挑战了将常态化视为缺乏识别的观点,并将其重新界定为一种可被理解为推断加工(inferential processing)的现象。文章还讨论了促进性别平等干预的相关启示。
该文发表于《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聚焦日常生活中性别歧视为何会在“已被看见”的情况下依然持续存在这一关键问题。研究背景在于,性别歧视早已被确认是心理困扰、心理健康不平等与幸福感下降的重要社会决定因素,尤其对女性与性别少数群体影响显著。既有研究已充分揭示日常性别歧视、微观层级不平等以及性别等级秩序在日常互动中的再生产过程,也指出大量歧视以微妙、模糊、嵌入式方式运作,因此不易被直接点明与挑战。然而,本文进一步指出,问题并不只是“没有识别到歧视”,而是个体即便识别到歧视,也常会同时通过各种解释框架削弱其严重性、结构性与可争议性。正是在这一理论与经验缺口中,研究人员提出“识别—常态化悖论”,并尝试借助预测加工(predictive processing,强调知觉与解释由先验期待所引导)与社会认知理论,对性别歧视被识别却仍被消解的认知机制进行解释。

现有问题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以往有关性别歧视持续存在的解释,常将“常态化”理解为缺乏意识、知觉不可见,或受意识形态内化影响后的结果,因此默认识别与常态化相互对立。第二,不少研究将“是否识别到歧视”视为一个二元变量,较少考察识别作为一种渐进的、可协商的、依赖具体情境的推断过程。第三,现有研究虽记录了归因模糊性、动机性推理等现象,但对于个体如何在模糊情境下同时承认不公又压低其意义,缺乏更系统的认知解释框架。研究人员据此开展本研究,旨在回答:个体如何在意大利与立陶宛这两种不同社会—历史背景中,在日常社会经验里识别、解释并常态化性别歧视。

在理论上,论文将性别关系理解为受“性别化先验”(gendered priors)支配的解释场域。根据预测加工视角,大脑并非被动接收现实,而是持续基于既有模型生成预测,并在“预测误差”出现时进行更新。应用于社会认知后,这意味着个体会依据文化沉积下来的性别角色期待、权力分配观念、情感表达规范等来理解互动事件。当某个带有歧视性的互动恰好符合既有性别预期时,它所引发的预测误差较小,于是更容易被加工为“正常”“可理解”“习以为常”的事件,而不是值得强烈质疑的异常现象。由此,研究人员提出“歧视的预测性识别”(predictive recognition)概念,并进一步以“识别—常态化悖论”概括这样一种经验结构:歧视被识别了,但又立刻被重新解释、弱化或纳入既有规范秩序中。

研究方法概述:研究采用解释主义(interpretivist)取向的定性研究设计,在意大利与立陶宛两个理论上具有对照性的社会情境中开展半结构式访谈。样本共25人,其中意大利14人、立陶宛11人,年龄19—50岁,涵盖女性、男性及非二元/性别不顺从者,招募方式为目的性抽样、机构联系、专业网络与滚雪球推荐。访谈围绕家庭、社会及工作/教育场景中的性别歧视经验展开,并分析原始语言文本。数据借助ATLAS.ti 26.0.1进行定性—定量整合分析,包括开放编码、持续比较、代码频次与共现分析,以识别识别机制与弱化机制在叙事中的共存模式。研究已获Vilnius University伦理审批。

在研究结果部分,论文保留了若干关键小标题,系统展示了识别与常态化如何缠结在同一叙事结构中。

3.1. Normalisation as Core Interpretative Focus
研究人员首先指出,在全部638个编码片段中,性别歧视很少以孤立方式被表述,而是几乎总被嵌入能够削弱其扰动性的解释框架之中。“常态化”(Normalisation)成为整个编码网络中连接最密集的核心节点之一,并与“社会规范”“性别刻板印象”“内化的厌女”“冷漠/低估”等代码高度共现。这表明,对性别歧视意义的压低并非单一动作,而是被多层社会共享规范结构所支撑。更关键的是,常态化不仅与“未识别”相关,也与“女性地位”“性别差距”等明确不平等识别代码共现,从而为“识别—常态化悖论”提供了初步经验证据。

3.2. The Interpretative Ambiguity
研究结果表明,受访者经常能够指出工作场所不平等、性别角色期待、日常性别主义互动等可归类为性别歧视的情形,但这种识别通常并不绝对、稳定。与“工作场所歧视”“性别隔离”“心理负荷”等相关的代码,持续与削弱其评价清晰度的解释机制相连。受访者常把歧视事件归因于代际差异,或解释为无意、无意识行为,或将其嵌入家务分工和照护劳动等日常惯例之中。由此可见,识别歧视需要积极的解释性劳动,而当情境长期处于模糊状态时,歧视往往被体验为“可有多种解释的社会互动”,而非明确无疑的越轨行为。

3.3. Patterns of Attenuation: From Recognition to Normalisation
研究人员进一步识别出若干从“初始识别”走向“后续弱化”的重复性机制,这些机制在分析上可以区分,但在叙事中常组合出现。

3.3.1. Trivialisation Through Irony
“常态化”与“反讽/玩笑”高度共现。受访者常把歧视性内容重述为幽默,从而一方面承认其“有问题”,另一方面又中和其道德重量。通过把事件置于被文化正当化的“开玩笑”领域,互动的严重性被压低,而其社会可接受性却得以保留。

3.3.2. Diffusion and Displacement of Responsibility
与道德脱离相关的“责任扩散”“责备归因”等机制也与歧视事件及常态化同时出现。此类叙事显示,个体责任会被分散到群体之中,受害者有时也被部分卷入责任链条,使得事件最终显得“大家都默认如此”,因而难以被明确追责。这种机制把歧视塑造为社会上“可理解”“可预期”的事情,而非明确的个人责任问题。

3.3.3. Perceptual Down-Weighting and Indifference
“冷漠/低估”的编码密度较高,并与常态化系统性共现。这里的弱化并不一定表现为公开辩护,而更多是降低歧视事件的显著性,将其视为小事、不值得反应的“背景噪音”。此类机制的核心在于知觉显著性的下降,而非积极的道德重述。

3.3.4. Internalisation of Gendered Expectations
数据中最强的共现模式之一来自“内化的厌女”与“性别刻板印象”,两者均与常态化紧密相连。受访者经常复制某些性别期待,并将其描述为自然的、历史形成的,即使同时承认其中包含不公。结果提示,解释过程深受内化社会图式支配,而这些图式并不总被受访者明确问题化。

3.4. Social Norms as Mediating Infrastructure
论文进一步指出,“社会规范”是连接歧视经验与常态化的中介性基础设施。无论是家庭角色分工、工作等级秩序还是同伴互动脚本,受访者都经常借助共享规范来理解并削弱歧视事件的意义。由此,常态化并不只是个体层面的认知策略,而是由集体共享的规范框架予以支撑,使歧视不仅“可以理解”,而且隐性地显得“合适”。

3.5. Recognition–Normalisation Configurations
研究人员从共现分析中总结出三种典型构型。第一种是明确识别某一歧视事件,但立即将其限定为代际性的、无意的、特定情境下的,因此保留识别同时压缩其普遍性与道德紧迫性。第二种是“无歧视/不存在歧视”与多个歧视相关代码共现,即受访者口头否认歧视存在,却举出了与歧视高度吻合的叙事例子,这种解释张力并未被显式解决。第三种与“接受”相关,即受访者承认歧视及其结构特征,但又把它表述为不可避免,从而使个体甚至集体行动都显得无力。

3.6. Cross-National Variation in Normalisation Configurations
跨国比较显示,尽管两国都存在“识别—常态化悖论”,但具体实现方式并不相同。

3.6.1. Italy: Normalisation Through Routinised Social Expectations
在意大利材料中,“常态化”及其相关代码出现得更集中,尤其与“社会规范”“男性角色”“心理负荷”等高度相关。研究人员据此指出,意大利样本中的常态化主要依附于日常社会结构与惯常化性别期待。与此同时,“内化的厌女”“感知责任”“无法反应”等也更多见于意大利材料,且“责任扩散”“父职”等代码仅出现在意大利数据中。这说明在该样本中,集体性与家庭性结构对解释框架塑造尤为重要。总体而言,意大利受访者更常把歧视加工为与家庭、关系义务、传统角色分工一致的、社会上可预期的事情,并伴随较强的行动无力感。

3.6.2. Lithuania: Normalisation Through Relativisation and Discursive Distancing
立陶宛样本中,对性别不平等的识别同样存在,但更明确地连向结构性与制度性领域,如“性别差距”“性别隔离”等代码比例更高。与此相对,立陶宛材料中的常态化更多通过“无歧视/不存在歧视”“道德正当化”“家长式作风”等话语机制实现。研究人员认为,这里的核心不是将歧视深度嵌入日常惯例,而是通过否认、相对化、情境化,把歧视表述为偶发的、特殊语境限定的或历史条件产物。因此,立陶宛样本中的常态化更像发生在显性的论述层面,而不是经由关系与家庭惯例的身体化再生产来完成。

3.7. Shared Mechanisms Across Contexts
尽管存在上述差异,两国样本仍呈现若干共同机制。“反讽/幽默”在两组材料中分布较均衡,提示幽默化弱化是跨情境运作的重要方式;“冷漠/低估”也在两国都较常见;而“性别刻板印象”与“内化的厌女”在两国均频繁出现,说明内化的性别期待构成共享的解释性基础设施。总体来看,不同社会背景改变的是常态化的具体配置,而非其基本结构:在两国中,性别歧视都通过某种使其“社会上连贯”的解释框架被加工,因此更难转化为持续性的批判与抗争。

讨论部分强调,本研究最重要的推进在于把常态化从“缺乏识别”重新界定为“对识别的特定处理方式”。也就是说,识别与最小化并非时间上先后分离的两个阶段,而常常在同一时刻共存。受访者会先命名歧视,再立刻重构、缩减或情境化其意义,从而使认识上的承认不必发展成批判性中断。这一发现拓展了既有关于性别歧视举报与抗争的心理学研究:识别与抗争之间的断裂不仅是行为层面的,更是解释层面的。论文同时指出,预测加工框架在本研究中是理论性解释模型,而非被直接经验检验的认知机制;质性材料呈现的是话语与解释模式,而不是神经或实验层面的过程证据。

论文结论部分可译为:本文围绕性别歧视、社会认知与不平等心理学提出了三项主要理论贡献。第一,提出并探讨了“识别—常态化悖论”这一生成性的理论框架,用以理解日常性别歧视情境中意识与接受之间的关系。若将常态化重新理解为对识别进行认知管理的一种特定方式,则该框架超越了把常态化等同于不可见性或无意识的既有解释。第二,本文推动了性别研究中对歧视常态化概念化方式的转变:常态化不应被解释为缺乏意识,而应被视为一种推断过程的结果。歧视之所以持续,并非因为无法识别,而是因为性别化社会先验塑造了人们注意到什么、如何解释以及这种解释是否会触发批判性反思。第三,本文凸显了性别研究与预测加工理论整合的潜力,为理解文化模式如何通过个体推断实践被再生产提供了新的理论路径。

在实践意义上,研究提示,单纯提升对性别歧视的“知晓度”并不足以构成有效干预。若常态化并不等于缺乏识别,那么只促进识别而不改变其所处的解释框架,反而可能产生“更高意识但没有更强挑战”的悖论。因此,促进性别平等的有效项目还应着力于改变那些使歧视在社会上显得可理解、在认知上显得可预测的文化与推断性前提。这一认识对于公共卫生领域尤为关键,因为性别歧视不仅是社会不公问题,也是心理健康不平等持续再生产的重要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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