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重金属污染是一个由地质构造活动和人类活动引发的全球性问题,对生态系统和人类健康构成严重威胁(Meharg and Meharg, 2021; Hou et al., 2025)。据估计,有14-17%的农业土壤受到重金属污染,其中镉是最为突出的问题(Hou et al., 2025)。作为最具毒性的非必需金属之一,镉不可降解、无法逆转且持久存在(Li et al., 2023)。长期接触镉会损害土壤结构、肥力以及微生物多样性(Song et al., 2022; Elrys et al., 2025),加速土壤退化。此外,土壤中的镉容易被植物根系吸收,并在食物链中积累,从而威胁粮食安全与农业可持续性(Liu et al., 2020; Na et al., 2025)。因此,修复镉污染土壤是一项亟需解决的紧迫任务。
生物炭是一种富含碳的固体材料,通过在缺氧条件下对生物质进行热解制得(Schofield et al., 2019)。由于其巨大的比表面积、丰富的官能团、多孔结构以及较高的阳离子交换容量,生物炭在固定镉污染土壤中的镉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El-naggar et al., 2022; Duan et al., 2023)。然而,尽管生物炭应用能够有效降低镉的生物有效性,但它也可能通过启动效应改变土壤中原有有机碳的矿化过程(Zimmerman et al., 2011; Wang et al., 2016),从而导致碳释放。这种利弊共存的情况意味着,生物炭修复镉污染土壤可能会增加二氧化碳排放,进一步加剧全球变暖。
生物炭对有机碳矿化的影响取决于其物理化学性质,如易分解的有机组分和化学组成,而这些性质又由原料类型和热解温度决定(Farrell et al., 2013; Cheng et al., 2017; Bai et al., 2026)。研究表明,生物炭施用既能刺激有机碳矿化,引发正向启动效应(Luo et al., 2011; Singh and Cowie, 2014; Ling et al., 2022),也能抑制有机碳分解,引发负向启动效应(Jones et al., 2011; Ventura et al., 2019; Zheng et al., 2021)。不过,这些不同启动效应背后的机制至今仍存在争议。负向启动效应通常归因于微生物对底物的优先利用以及生物炭的吸附作用(Keith et al., 2011; Chen et al., 2023),而正向启动效应则主要与微生物的氮矿化作用以及共代谢过程有关(Weng et al., 2020; Zhang et al., 2022; Zhou et al., 2025)。这些不同的机制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底物中碳和氮的可用性。当加入含碳量高但氮含量低的可分解底物时,充足的易分解组分会最初刺激微生物生长,即“微生物激活”,随后微生物会从土壤有机质中提取氮以满足自身需求(Kuzyakov, 2002)。一旦易分解组分耗尽,被激活的微生物群落会通过产生胞外酶来利用较难获取的碳底物,进而通过共代谢促进土壤有机质的分解(Kuzyakov and Bol, 2006; Blagodatskaya and Kuzyakov, 2008; Lin et al., 2025)。例如,Ling等人(2022)发现,生物炭诱导的有机碳矿化是由生物炭和土壤中持久性成分的共代谢驱动的。此外,由于微生物是土壤有机质的主要分解者,它们对生物炭施用和镉污染的结构与功能反应可能会影响启动效应。有研究指出,生物炭中丰富的复杂碳组分能够选择性地刺激那些能够分解难降解有机碳的K型微生物,如真菌,从而引发正向启动效应(Yu et al., 2018; Chen et al., 2021a; Ling et al., 2022)。最新研究还表明,编码相关酶的功能基因组成,而非分类学特征,才是调控有机碳矿化的关键因素(Manoharan et al., 2017; Chen et al., 2021b)。因此,有必要研究镉污染导致的底物可用性变化以及微生物特征的变化,以确定这些变化是否会影响经生物炭修复的污染土壤中的有机碳矿化过程。
在镉污染环境下,微生物群落的组成和功能会发生改变,从而影响土壤有机质矿化过程中可用资源的释放。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微生物对镉暴露的反应具有剂量依赖性,低于无观测不良效应水平时的浓度会起到促进作用,而较高浓度则会产生抑制作用(Agathokleous et al., 2020; Fan et al., 2021; Elrys et al., 2025)。例如,有一些研究指出,浓度低于4毫克/千克的镉会提高微生物活性,加速碳和氮的循环(Zhao et al., 2021; Fan et al., 2021; Zhang et al., 2023)。这种促进作用很可能源于一种有利于微生物生长和代谢的激素样效应(Calabrese and Baldwin, 2003; Wang et al., 2021)。有研究显示,低剂量镉暴露会增加参与碳降解和氮循环的微生物功能基因的丰度,从而促进土壤有机质中易分解资源的释放(Zhao et al., 2021; Zhang et al., 2023)。这种碳和氮可用性的提升可能会在施用生物炭时减少微生物对持久性土壤有机质的资源需求。相反,随着镉污染程度的加剧,微生物群落的组成会发生变化,敏感的微生物类群会死亡,而耐受性较强的类群则会占据主导地位(Giller et al., 1998; Drabesch et al., 2024)。例如,有研究观察到真菌比细菌更能耐受高浓度的镉(Rajapaksha et al., 2004; Cruz-Paredes et al., 2017; Li et al., 2022)。为了耐受重金属,耐受性强的微生物类群会通过增强耗能过程来提升碳和氮的代谢速度,以此抵消抵抗重金属所带来的高能量成本(Zhao et al., 2021; Drabesch et al., 2024)。尽管代谢速率加快,但大部分获取的碳会被用于解毒而非生物量合成(Xu et al., 2021),这可能会进一步增加微生物的资源需求。有研究证明,严重的重金属污染会加剧微生物的碳限制现象(Xu et al., 2021; Duan et al., 2022)。在这种背景下,生物炭提供的易分解碳可能会刺激存活下来的微生物提取土壤有机质以满足其需求。然而,耐镉微生物群落如何从功能层面调节生物炭对有机碳矿化的启动效应,目前仍不清楚。
为探究镉污染土壤对生物炭引发的启动效应的敏感性及其背后的微生物机制,我们开展了这项研究,将两种养分含量和碳可用性不同的生物炭施用于不同镉污染程度的土壤中。我们的假设是:(i)碳可用性更高、碳氮比更大的生物炭能够通过激活微生物从土壤中提取氮,从而更强烈地引发有机碳矿化的启动效应;(ii)低水平的镉污染会因微生物可利用的氮和碳增加而减弱启动效应;(iii)高水平的镉污染会增强启动效应,这一效应会受到耐镉真菌群体的调控,同时与用于满足微生物需求的碳降解功能基因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