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气候变化引发的温室效应是人类发展面临的共同挑战之一。自《巴黎协定》签署以来,全球已有130多个国家承诺实现碳中和,并采取了多种碳排放减少策略(Huang et al., 2025; Wang et al., 2026)。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国,中国在全球气候变化缓解工作中发挥着关键作用(Lin et al., 2018; Wen et al., 2026)。中国的碳排放主要来自化石燃料的燃烧,尤其是煤炭。随着西电东送工程的实施,煤炭和其他能源被转化为电能并长距离输送,使得燃烧地点从需求中心转移到了供应地区。这就导致了碳排放从能源需求中心向供应地区的跨区域转移(Qureshi et al., 2016)。据统计,中国因电力传输而产生的年度碳排放转移量超过750百万吨(Xiong et al., 2025)。
碳排放转移加剧了能源供应地区与需求地区之间的发展不平衡,使得前者容易陷入“碳诅咒”现象(Murshed, 2024; Zhang et al., 2026)。为应对这一挑战,以往的研究提出了两种主要策略。第一种是通过向能源供应地区提供转移支付来建立生态补偿机制,以弥补环境成本(Wang and Wang, 2023)。第二种则是推动清洁能源的广泛应用,调整电力生成结构,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Siddik et al., 2023)。与此同时,中国长距离电力传输技术的进步使得西电东送工程越来越多地采用超高压直流输电系统。虽然超高压直流输电能够实现近3000公里范围内的点对点电力输送,有助于整合清洁能源并优化电力生产结构(Sun and Min, 2024),但其集中式发电模式也可能因进一步集中高碳排放的能源生产而加剧碳排放和区域间的碳转移。因此,本研究旨在探讨超高压直流输电项目是否能够在减少供需双方碳排放的同时,缓解跨区域的碳排放转移。
不过,在评估超高压直流输电项目的区域碳排放减少效果时需谨慎,因为可能存在偏差。现有文献中将衡量电力基础设施的指标分为两类:物理指标和虚拟指标。相关研究通常采用的指标包括电力基础设施资本存量(Aschauer, 1989)、电力基础设施实物存量(Deetman et al., 2021; Huang and Yao, 2023)、电力生成和消费量(Démurger, 2001)以及基础设施质量(Adams et al., 2020)。近年来,准自然实验方法被广泛用于研究基础设施发展,尤其是在交通和电信基础设施领域,研究者们常用差异-in-差异法(DID)来进行分析(Mao et al., 2024; Li et al., 2023)。但对于超高压直流项目而言,应用这类方法仍面临挑战。超高压直流线路的选址和路线规划与地区经济发展、能源禀赋及能源需求密切相关,这意味着超高压直流输电的部署并非完全外生变量。这种内在的关联性可能在评估其区域影响时引入估计偏差。
为此,本研究为超高压直流输电项目构建了物理指标,并利用云对地闪电数据开发出了工具变量。这种方法有助于我们确定超高压直流输电部署与区域碳排放之间的因果关系。研究结果表明,超高压直流输电可使城市碳排放强度平均降低10.42%–13.81%。随后,从碳排放转移的角度出发,本研究分析了超高压直流项目对供电地区和需求地区的不同影响。最后,还在省级和城市层面进行了异质性分析,考察了包括输电类型、能源禀赋特征、电网发展水平、电价差异、城市电力需求、产业集聚程度以及地理位置等多个维度的影响因素。
与现有研究相比,本研究的创新之处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几乎所有先前研究都将超高压交流输电和超高压直流输电视为一个整体系统(Chen and Cheng, 2026; Han et al., 2025),这种做法可能忽视了它们在电力传输网络中因功能不同而产生的运营效果差异。具体而言,超高压直流输电是一种专门用于长距离电力输送的通道,它负责将清洁能源或热能从能源丰富的地区输送到经济发达的地区。其核心功能在于跨区域的批量电力输送。而超高压交流输电则可以灵活地覆盖大多数地区,主要用于省际和区域间的电网互联(Li et al., 2022)。在中国的高压电网建设规划体系中,超高压直流输电和超高压交流输电一直是分开设计和规划的。如果将这两种输电线路合并为一个统一指标,就无法准确体现长距离跨区域电力输送所带来的独立减排效果。因此,本研究创新性地区分了超高压系统中的交流和直流输电方式,重点研究点对点的超高压直流输电项目,从而能够精确量化其对区域碳排放的影响。其次,与传统“先转移、后补偿”的治理框架不同,本研究从电力传输技术的进步入手,探讨如何通过电力传输过程实现双方环境效益的协同提升。同时,本研究还利用云对地闪电密度数据为超高压直流项目设计了独特的工具变量,有效解决了电力基础设施研究中的内生性问题。第三,基于供电地区和需求地区之间的差异,本研究分析了超高压直流项目影响这两类地区的多维度路径和机制,为通过战略性技术升级来缓解跨区域碳排放转移提供了理论依据和技术支持。
本文的其余章节安排如下:第2节概述了超高压直流输电项目的制度背景和发展现状;第3节介绍了研究方法及关键变量;第4节展示了回归结果及讨论;第5节进行了进一步分析;第6节则总结了研究结论并提出相应的政策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