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ral Science》:Mechanobiology of orofacial tissues: principles, mechanisms, and therapeutic applications
口颌面系统持续承受复杂且动态的机械力,并表现出高度特化的机械感觉和机械响应行为。然而,目前的研究大多局限于单一组织或特定通路分析,不足以揭示全面的机械调控网络。在此,研究人员提出一个三维整合性力学生物学框架,以系统表征三个相互关联层面的口腔组织响应:(1)机械微环境与组织特异性响应(现象学层面);(2)由机械刺激驱动的分子调控网络(机制层面);(3)由机械线索指导的治疗策略(转化层面)。在该框架指导下,研究人员描绘了力响应生物材料设计的演化轨迹,从被动机械顺应到主动机械调控,最终发展为智能自适应系统,这可能为口颌面再生医学提供一种重构的视角。此外,本综述初步探索了口腔机械环境与全身健康之间的潜在联系,提示未来针对全身性疾病的口腔干预策略研究可能由此获得启发。再者,通过总结当前进展,研究人员强调未来的工作应聚焦于关键挑战,如实时监测技术的发展、智能响应材料的开发以及临床转化标准的建立。总之,本综述为理解口颌面组织中的机械调控机制提供了一个整合性概念框架,并为下一代组织工程策略提供了新见解。
**引言**
作为连接外部环境的主要界面,口颌面系统持续暴露于多种机械刺激之下。近几十年来,力学生物学日益受到关注,研究人员已证明机械力不仅在维持组织稳态中发挥关键作用,还积极驱动病理过程和组织修复。然而,尽管相关研究日益增多,聚焦于生物力学如何调控口颌面组织的系统性综述仍较为缺乏。这一局限性阻碍了对机械调控网络时空动态和多层复杂性的阐明,进而限制了口颌面临床转化的精准治疗发展。
为填补这一空白,研究人员提出一个口腔力学生物学整合框架,从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系统表征口颌面组织的力学生物学特征。
**维度一:机械微环境与响应特征。**该维度描述特定口颌面组织的力学性质、传递至适应细胞的机械信号以及相应的细胞行为。机械刺激通常以多参数组合的形式施加,如强度、频率和持续时间。通过系统绘制口腔黏膜、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牙周膜、牙槽骨和颞下颌关节的力学生物学图谱,研究人员提出了机械刺激与细胞表型之间的非线性剂量-反应关系。该研究为未来临床治疗中生物力学参数的选择提供了理论基础。
**维度二:力学生物学相关的分子网络。**该维度研究细胞如何感知、转导和响应机械线索。机械响应性源于细胞膜上多种分子受体的激活以及区域性机械感觉微环境的形成。随后,信号通过细胞骨架从胞内传递至细胞核,不仅诱导基因转录的瞬时变化,还通过代谢重编程和表观遗传修饰等机制促进“机械记忆”的形成,最终驱动组织的长期适应性变化。
**维度三:力学生物学指导的治疗设计。**基于前两个维度的见解,该维度探索如何合理设计和优化生物力学指导的生物材料与治疗策略。通过总结从被动机械匹配到主动机械调控、最终迈向智能自适应系统的当前策略,该部分为口颌面再生医学提供了新范式。上述内容总结于方案1中。
**方案1** 口腔组织力学生物学:原理、机制与治疗应用。源自局部微环境的机械力被感知并胞内传递,诱导短期细胞响应(如增殖和迁移)以及通过代谢重编程和表观遗传重塑编码的长期机械记忆导向的细胞行为,共同塑造口颌面组织的稳态与再生。方案1部分使用BioRender.com创建。
本研究与以往研究存在若干显著差异。第一,以往研究主要聚焦于单一口颌面组织的生物力学特性,而本综述对五种代表性组织类型进行了系统性跨组织整合分析。针对每种组织,全面总结了不同机械应力模式和参数变化所诱导的生物学效应及其潜在的机械转导和调控机制。第二,本研究提出机械信号可能通过免疫调节和代谢-表观遗传途径发挥间接调控作用,并进一步提示该机制可能代表多种口颌面组织共有的通用调控模块。第三,相关再生策略在基于主动和被动调控方式的生物材料框架内得到了系统描述。第四,本研究特别强调口颌面机械微环境与全身性疾病之间的潜在相互作用,这一跨学科视角在以往相关综述中鲜有系统讨论。最后,本文重点介绍了新兴技术(包括机械建模和多尺度成像)在口颌面领域应用的最新进展。在此背景下,本文进一步识别了若干领域特定的转化挑战,如唾液酶降解和生物膜介导的机械干扰,并提出了若干初步的研究建议。
新兴证据提示口腔机械环境与全身健康之间存在潜在联系,尽管这种关系的本质仍不明确。总之,本综述提出了一个整合前沿发现的三维框架,为口腔力学生物学研究提供了整合视角。本研究还为下一代力学引导生物材料的开发提供了战略指导。通过揭示机械调控网络的组织特异性和全身性维度,本研究为发展精准机械治疗口腔医学奠定了理论基础。
**口腔黏膜**
**口腔黏膜的力学生物学相关特征**
口腔黏膜根据功能和结构特征可分为咀嚼黏膜、被覆黏膜和特殊黏膜,各类型在不同区域表现出显著的空间异质性机械微环境。例如,应变评估和数字成像分析显示,咀嚼黏膜表现出最高的弹性模量(37.36 ± 17.4 MPa)和拉伸强度(3.81 ± 0.9 MPa),这与其单向排列的胶原纤维网络密切相关。相比之下,非角化黏膜具有多方向胶原结构,力学性能相对较弱。
黏膜稳态和重塑主要由成纤维细胞介导,通过细胞迁移以及胶原和多种细胞外基质(ECM)成分的分泌维持组织完整性。既往研究表明,成纤维细胞对施加的机械参数表现出非线性剂量-反应关系。中等频率和持续时间通常促进细胞铺展、应力纤维形成和细胞增殖,而过高的强度或延长的刺激可能诱导氧化应激和凋亡。例如,0.1 Hz循环拉伸刺激4小时已被证明能最有效地增强细胞活力。然而,高强度或延长的机械加载导致活性氧(ROS)产生增加和线粒体功能障碍。因此,全面的参数筛选对于基于力学生物学原理的治疗开发至关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长时间的机械刺激即使在刺激移除后也可能诱导成纤维细胞的持续性变化,从而形成“机械记忆”。这一现象归因于持续的机械力不仅诱导机械转导相关基因表达的瞬时变化,还导致染色质凝缩状态、表观遗传修饰以及机械敏感增强子活性的改变,从而驱动细胞的持续性变化。近期一项研究进一步补充了这一记忆效应,证明机械力诱导ECM力学特性和粘弹性的改变,进而调节细胞响应。基于这些发现,“机械记忆”现象可能有助于解释临床观察,如重复机械刺激或咀嚼槟榔诱导的白斑发展,以及义齿佩戴导致的口腔黏膜增生。此外,这些见解为软组织手术的机械预处理和术后管理提供了理论基础。例如,通过精细缝合最大限度地减少过度张力可能有助于防止组织过度生长和纤维化,从而为优化临床干预提供潜在策略。
除基质形成细胞外,研究还确定了机械敏感性免疫细胞在黏膜组织修复中的关键作用。第一,粗糙表面产生的高摩擦已被证明可诱导单核细胞向伤口部位募集。粗糙表面还增强中性粒细胞活性,促进抗炎细胞因子的分泌和中性粒细胞胞外陷阱的形成。第二,增加的表面润湿性或增强的刚度诱导巨噬细胞更快速地铺展和增殖,在伤口愈合中发挥有利作用。此外,近期研究揭示咀嚼力的变化诱导口腔黏膜中巨噬细胞向M2表型极化并增强TGF-β1分泌,随后放大组织修复。
**口腔黏膜的机械感觉和机械转导机制**
**整合素/局部黏着斑激酶(FAK)**
整合素作为细胞外机械刺激与细胞内信号分子(如局部黏着斑激酶(FAK))之间的关键连接器,在调控软组织愈合中涉及的多种细胞类型中发挥关键作用。整合素亚型的表达模式与愈合伤口内成纤维细胞和角质形成细胞的空间分布精细吻合。具体而言,伤口外周主要以角质形成细胞表达的整合素为主,如α2β1、α3β1和α6β4,而中心区域主要容纳成纤维细胞相关的整合素,包括α1β1、α2β1和α11β1。这与近期单细胞分析显示成纤维细胞主要定位于伤口深层中心区域、而角质形成细胞主要局限于伤口边缘的结果一致。此外,整合素亚型如αvβ1、αvβ5和αvβ6的上调已被证明可促进角质形成细胞迁移,促进软组织伤口修复。
整合素机械激活后,FAK迅速磷酸化,触发下游信号通路如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APK)通路。研究表明,FAK过表达增强细胞在纤连蛋白基质上的迁移。相反,FAK缺失的成纤维细胞或表达抑制FAK激活的FAK C端重组蛋白的成纤维细胞对机械信号的响应受损,导致严重的迁移缺陷。
**离子通道**
离子通道,特别是Piezo和瞬时受体电位(TRP)通道,是参与机械转导和组织再生的另一组不可或缺的介质。例如,拉伸力通过Piezo1介导成纤维细胞增殖和迁移促进组织修复。在损伤部位的角质形成细胞中,机械刺激诱导Piezo1在细胞后部积聚,加速细胞骨架重塑和细胞迁移,从而提高组织再生效率。有趣的是,近期一项研究报道了相反的结果:Piezo缺陷导致伤口闭合加速,这归因于Ca2?水平降低,导致炎症功能受损和ROS产生不足。虽然初期有益,但最终损害修复过程的长期效果。这突显了机械信号不仅直接调控基质形成细胞的行为,还通过免疫调节影响组织修复。这种间接机制已被反复证实。例如,软基质通过Piezo1/YAP信号轴诱导M2巨噬细胞极化和炎症减轻。类似地,循环静水压激活巨噬细胞中的Piezo1并触发促炎标志物的强烈上调,进而通过初始阶段的吞噬清除促进损伤愈合。
值得注意的是,Piezo1还参与微生物-免疫相互作用;Piezo1缺陷小鼠表现出对白色念珠菌(口腔黏膜中常见真菌种类)清除受损。研究发现,响应白色念珠菌菌丝形态的更高刚性、硬度和粘附性,免疫细胞中的Piezo1/Ca2?/钙调蛋白依赖性激酶(CaMK)/cAMP信号通路被激活,诱导CCAAT/增强子结合蛋白β(C/EBPβ)的表达并增加C型凝集素受体的表达,这对感染控制至关重要。因此,Piezo1抑制与白色念珠菌感染延长相关。
作为另一类重要的离子通道,TRP家族也参与软组织重塑的机械调控。TRPV1的机械激活诱导角质形成细胞极化和迁移,而TRPV1抑制导致愈合时间延长。TRPV3激活促进TGF-α的释放,表现出与TRPC6激活类似的促愈合效应,后者促进成纤维细胞向肌成纤维细胞的转分化。此外,刚度激活的TRPV4介导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向炎症部位的募集,促进巨噬细胞的M1极化,并进一步促进伤口愈合。
**Rho GTP酶**
Rho GTP酶作为细胞骨架动力学的关键调控因子,是膜受体与细胞骨架介导的细胞行为(如迁移、极化、增殖和分化)之间的重要中介。在Rho GTP酶家族成员中,Cdc42、RhoA和Rac1被研究最为广泛,它们在机械转导中的作用已被确立。例如,张力通过Cdc42介导F-肌动蛋白重塑并激活YAP信号通路,从而诱导细胞增殖。机械线索还通过Cdc42促进丝状伪足形成,与其他Rho GTP酶(如RhoA)协同调控细胞迁移。机械激活后,RhoA上调ROCK1和ROCK2的表达,通过肌动蛋白分子的动态重排协调细胞运动。在此基础上,高刚度ECM激活RhoA/ROCK信号轴,调控肌动蛋白细胞骨架动力学变化,最终诱导肌成纤维细胞分化和收缩。类似地,刚性基质通过Rho/ROCK介导的β-连环蛋白依赖性和肌球蛋白收缩性依赖机制促进表皮细胞增殖。值得注意的是,ROCK抑制显著延迟全层和部分厚度伤口的再上皮化过程。Rac1表达集中在迁移成纤维细胞的迁移前沿附近,参与响应机械线索的细胞内张力和细胞运动形成。此外,其激活可在刺激后早至2分钟开始,特别是在力作用方向上,刺激后30分钟观察到峰值强度,随后恢复至基线水平,暗示Rac1在组织愈合早期阶段的关键作用。
**转录因子**
YAP/TAZ作为Hippo通路的核心转录共激活因子,在调控角质形成细胞增殖和软组织生长中发挥关键作用。大量研究表明YAP/TAZ对机械信号高度敏感。在低刚度基质上,YAP/TAZ主要定位于成纤维细胞胞质中,而当基质刚度达到约14 kPa时,可观察到YAP/TAZ的显著核转位。此外,YAP表达受动态力调控,机械应变的振幅和频率均影响YAP活性。例如,对于低(2.5%)、中(10%)和高(20%)应变振幅,YAP核转位被最大促进的峰值频率分别为2、1和0.125–0.5 Hz,且在高应变振幅下促进效应逐渐减弱。
研究还表明YAP是“机械记忆”的关键介质。当预先暴露于刚性表面的上皮细胞被移植到软表面时,YAP的核转位得以保留。类似地,持续加载使YAP核转位保留数天,而瞬时力仅诱导YAP转位数分钟。此外,持续循环拉伸通过YAP和Ca2?/ATP轴的激活导致延长的核僵硬和染色质凝缩,有助于细胞机械记忆的形成。在成纤维细胞基因组的非编码区域已鉴定出一类机械敏感增强子。通过结合这些增强子,YAP调控其活性,精确控制下游基因(如CYR61、CTGF和MYH9)的表达,从而影响相关细胞行为。该信号轴将瞬时机械信号转化为长期稳定的表观遗传和功能状态变化,构成“机械记忆”的另一种机制。
**代谢重编程**
机械刺激通过细胞骨架重塑等信号通路调控细胞代谢重编程,而代谢状态的变化反过来又影响细胞力学特性和组织重塑,从而形成动态的机械-代谢交互网络。在上皮细胞中,肌动蛋白细胞骨架作为机械转导器,感知基质刚度的变化并调控糖酵解代谢。刚性基质激活糖酵解通路,而在软基质条件下,应力纤维发生解聚,释放E3泛素连接酶三重基序蛋白21,该酶特异性靶向并降解糖酵解限速酶磷酸果糖激酶,从而抑制糖酵解代谢。
成纤维细胞激活与代谢重编程密切相关。机械信号激活YAP/TAZ促进TGF-β信号传导,诱导成纤维细胞中谷氨酰胺分解代谢增加及其向谷氨酸的转化,而抑制谷氨酰胺代谢可有效缓解纤维化进展。类似地,基质刚度通过Piezo1和精氨酸-脯氨酸代谢通路调节成纤维细胞的代谢状态。在刚性基质中,精氨酸酶1(Arg1)、鸟氨酸转氨酶(OAT)和吡咯啉-5-羧酸还原酶1(PYCR1)等关键酶的表达上调,暗示精氨酸-脯氨酸代谢在组织纤维化中的关键参与。这些机制在图1中进行了说明。
图1 机械力调控口腔黏膜稳态与再生的机制
**力学生物学引导的口腔黏膜组织再生策略**
口腔黏膜持续处于复杂的机械环境中,其修复过程受机械刺激调控。因此,系统分析基于材料的治疗策略的当前进展可为未来研究提供有价值的见解。根据其与机械微环境相互作用的主要方式,当前基于生物材料的策略可大致分为两类。机械匹配材料(被动型)主要旨在重现宿主组织的天然力学特性,从而在不主动操纵机械转导的情况下提供力学兼容的修复环境。相比之下,机械调控材料(主动型)被设计为主动产生、传递或调节机械线索,或直接调控机械敏感信号通路以引导细胞命运和组织再生。这两类之间的区别在于材料主要是作为被动适应天然机械环境的力学兼容支架,还是作为主动调控机械信号和机械转导的指导性平台。基于这一分类,以下章节讨论这两类材料的代表性设计策略和生物医学应用。
在被动类别中,已开发出代表性的机械匹配材料来再现口腔组织的天然力学特性,同时在生理负载条件下保持长期稳定性。例如,源自猪心包的胶原膜在激光组织焊接应用中表现出优异的性能。在猪腭模型中,这些膜提供平均1.2–1.5 N的拉伸强度,足以确保组织稳定性。另一个例子是由阳离子单体[2-(丙烯酰氧基)乙基]三甲基氯化铵(ATAC)、疏水单体聚乙二醇苯基醚丙烯酸酯(PEA)和N-异丙基丙烯酰胺(NIPAAm)通过自由基共聚组成的多功能协同系统。在水凝胶内部,阳离子季铵盐提供静电相互作用,疏水基团促进疏水锚定,PNIPAAm链段有助于氢键网络的形成。这些组合元素赋予水凝胶对口腔黏膜的良好粘附强度(18.67 kPa)。此外,疏水和阳离子基团的协同效应有效控制材料溶胀,防溶胀率高达80%,确保在潮湿口腔环境中的持续粘附。
在主动类别中,机械调控材料主动传递或调节机械线索以引导细胞行为并促进组织再生。例如,在动态胶原凝胶培养体系中施加循环双轴张力促进成纤维细胞和角质形成细胞增殖,增强基质蛋白合成,并可能加速软组织再生。此外,一种双层热响应水凝胶敷料被精心设计,其内层由N-异丙基丙烯酰胺(NIPAm)、没食子酸接枝的ε-聚-L-赖氨酸(ε-PL/GA)和N-[三(羟甲基)甲基]丙烯酰胺(THMA)组成,而外层由N,N-二乙基-2-丙烯酰胺和THMA组成。该系统利用内外层不同的温度响应特性实现梯度热响应收缩,从而主动将收缩力传递至伤口边缘促进组织愈合。另一个例子是一种无线磁驱动动态系统,在外部磁场下产生机械刺激(图2)。在该系统中,观察到YAP核转位和Ki67表达增加,导致成纤维细胞增殖和胶原沉积增强。同时,它通过Ras/MEK/ERK信号通路改善角质形成细胞的旁分泌功能。在糖尿病小鼠模型中,该方法显著加速伤口愈合约三倍。
图2 磁诱导动态机械刺激促进伤口愈合。a Ki67荧光图像显示磁诱导动态机械刺激(MDMS)增强成纤维细胞和角质形成细胞的增殖。b 荧光图像显示MDMS诱导I型胶原的合成。c 更高的力值和更长的刺激持续时间诱导VEGF水平升高。d 机械刺激诱导细胞产生VEGF的机制示意图。MDMS通过YAP通路激活成纤维细胞,随后通过Ras/MEK/ERK通路增强共培养角质形成细胞中VEGF的产生。经参考文献58许可转载,Wiley 2023
**牙本质-牙髓复合体**
**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的力学生物学相关特征**
牙髓作为一种被硬组织(牙本质)包围的柔软动态组织,持续承受机械应力并表现出独特的机械响应特征。首先,由于牙本质液的向内流动、牙本质硬度的逐渐降低以及从釉质牙本质界到牙髓的牙本质小管密度和直径的显著变化,牙髓内压(IPP)在咀嚼和炎症等各种条件下波动显著且迅速。例如,测量显示健康牙髓中的IPP约为25 mmHg,但在炎症条件下可升高至40 mmHg。研究表明,IPP可能通过调节ATP释放对人脱落乳牙干细胞(SHEDs)等成牙源性干细胞的干性维持和分化调控至关重要。
牙髓微环境的力学特性在调节牙髓干细胞(DPSCs)行为中发挥关键作用。例如,一项研究表明,与高刚度(50 kPa)相比,低刚度基质(2 kPa)通过延缓细胞衰老和上调多能性标志物(NANOG和OCT4)有效维持DPSC干性。考虑到衰老导致牙髓刚度和粘弹性降低,这为衰老相关的干性丧失和DPSC组织再生能力下降提供了另一种解释。
牙本质-牙髓复合体内的细胞表现出显著的机械敏感性,其响应高度依赖于施加机械刺激的类型、强度、频率和持续时间。例如,在0%至15%的拉伸应变范围内,成牙本质分化标志物的表达先增加后减少。在最佳应变强度(12%)下,血红素加氧酶-1(HO-1)表达呈双相模式,在24小时达到峰值并在48小时显著下降。压缩实验进一步证实了这种行为;随着压缩应力从17 kPa增加到22 kPa,DPSC的成牙本质分化呈现先增强后抑制的趋势,在最高应力水平下牙本质形成标志物的表达几乎完全被抑制。
功能性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的维持和再生还依赖于功能完整的血管网络。血管生成需要内皮细胞(ECs)和周细胞(如DPSCs)的协作。既往研究揭示了机械力与血管生成之间的耦合关系,即剪切应力通常诱导EC增殖和毛细血管生长。此外,剪切应力通过VEGF-DLL4/Notch-EphrinB2信号级联促进SHEDs向内皮细胞分化,间接调控血管生成。然而,也有报道相反的结果,暴露于剪切应力的hDPSCs表现出伸长的细胞形态、降低的管形成效率和下调的血管生成标志物(如VEGF、ANGPT1和eNOS),提示血管生成过程受阻。
机械刺激还参与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的免疫调节。研究表明,DPSCs通常抑制炎症和免疫反应,表现为T细胞、B细胞和外周血单核细胞(PBMCs)的增殖和分化下调、T细胞凋亡的诱导以及多种免疫相关细胞因子的分泌。然而,这些免疫抑制效应可被机械刺激逆转。例如,PBMC诱导的炎症微环境触发hDPSCs中PD-L1的上调。然而,这一效应被剪切力抵消,剪切力诱导促炎性NF-κB表达增强和PD-L1表达降低,表明剪切力增强hDPSCs的促炎效应同时抑制免疫抑制效应。类似地,压缩刺激hDPSCs分泌炎症介质S100A7,促进单核细胞向破骨细胞和破牙本质细胞分化,随后导致局部牙根吸收。有趣的是,近期研究揭示正畸治疗产生的机械力引导牙髓内巨噬细胞向抗炎M2表型极化,同时增加VEGF产生,从而促进炎症消退和组织修复。因此,机械力可能对牙髓免疫环境产生双刃剑效应,突显了在将其应用于潜在临床策略开发之前进行更深入探索的必要性。
**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的机械感觉和机械转导机制**
**离子通道**
Piezo1在成牙本质细胞和DPSCs中均有表达,并与DPSCs的成牙本质分化密切相关。机械刺激通过直接和间接机制经Piezo1调控细胞行为。在直接机械刺激下(如垂直微针压痕、循环拉伸应变或剪切应力),成牙本质细胞上的Piezo1通道被打开并产生内向Ca2?流,随后细胞内Ca2?介导的信号通路以及Notch通路被激活,成牙本质分化加速。Piezo1还参与细胞间通讯,有助于细胞行为的间接调控。当施加机械刺激时,靶向的成牙本质细胞被激活,而邻近的成牙本质细胞经历细胞内Ca2?浓度的暂时性升高,协同加速成牙本质和牙本质形成。这一效应可通过Piezo1抑制剂消除,验证了Piezo1在细胞间信号传递中的关键作用。
多种TRP通道在调节牙髓细胞的多方面行为中也发挥关键作用。例如,低强度脉冲超声(LIPUS)和拉伸等机械刺激上调TRPV1和TRPM7的表达,从而调节Ca2?/Mg2?离子动力学并促进牙本质矿化。此外,脉冲电磁场通过TRPC1刺激Ca2?内流,增强线粒体呼吸和ROS产生,最终增强抗氧化防御并促进DPSC增殖和神经源性分化。
**MAPK-ERK信号通路**
MAPK-ERK信号通路也参与DPSCs的成牙本质分化。频率为45 Hz、中等强度的振动导致hDPSCs阻滞在G0/G1期并通过BMP2-p-ERK-RUNX2通路增加成骨分化。在另一项研究中,当对人牙髓来源的成牙本质样细胞施加拉伸时,骨硬化蛋白(一种牙本质形成抑制剂)的表达通过ERK1/2和蛋白酶体介导的信号通路下调,随后通过STAT3促进成牙本质发生。
**代谢与表观遗传学**
新兴研究揭示了一个此前未被认识的“力学生物学-代谢-表观遗传”调控轴。例如,机械刺激重塑细胞能量代谢平衡,驱动DPSCs从氧化磷酸化向糖酵解的代谢转变。这种代谢重编程的核心效应是糖酵解产生的乳酸积累,乳酸作为表观遗传调控的关键中间体,通过选择性抑制组蛋白去乙酰化酶HDAC1/2活性并增强H3K27ac修饰发挥作用。类似地,正畸力诱导的低氧微环境抑制DPSCs中的三羧酸(TCA)循环,导致中间代谢物α-酮戊二酸(αKG)含量降低,通过调节m6A RNA甲基化影响关键生长因子的翻译效率并调节牙本质形成。
此外,机械刺激可直接重塑核结构,影响表观遗传状态,并建立机械记忆。研究表明,在具有不同纵横比的微图案培养系统中发生核形态变化,伴随H3K9me3和H3K27me3甲基化水平降低、HDAC表达下调和组蛋白乙酰转移酶(HAT)基因表达上调,最终导致染色质去凝缩。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表型变化在传代培养中持续存在,证实机械微环境可通过持久的表观遗传修饰对DPSC行为产生长期影响。该调控轴为理解牙髓组织在持续机械刺激(如牙齿磨损或修复体负载)下的适应性重塑提供了分子基础。此外,它超越了传统的通路中心观点,引入了细胞记忆和适应的多层跨尺度机制,从而为组织工程和再生医学提供了替代方法。这些机制在图3中进行了说明。
图3 机械力调控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稳态与再生的机制
**力学生物学引导的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组织再生策略**
目前用于牙本质-牙髓复合体再生的生物材料主要是被动机械匹配材料。基于牙本质-牙髓复合体的力学生物学环境,治疗方法主要聚焦于三个方面:模拟天然机械微环境、设计促进生物矿化的支架以及构建具有多功能再生效应的生物材料。
天然牙髓组织的独特力学特性为生物材料设计提供了重要见解。例如,模拟天然牙髓刚度的3D水凝胶与2D培养相比表现出优异的成牙本质潜能,表现为ECM产生、胶原沉积和血管化水平增加,这归因于TGF-β1/Smad3信号通路的激活。此外,模拟年轻牙髓组织力学特征(以更高刚度和粘弹性为特征)的水凝胶通过YAP/TEAD1/CTGF/Cyr61信号通路显著增强hDPSC增殖和成牙本质分化。
此外,生物矿化过程也受支架的机械调控。受天然牙本质矿化过程启发,开发了一种经透明质酸修饰的矿化胶原纤维支架以促进有效的牙本质形成和生物矿化。该研究揭示新生牙本质的矿化程度与支架的机械强度呈正相关。此外,该支架的模量和硬度与天然牙本质相似,通过整合素介导的通路显著增强hDPSCs的增殖和分化,并在比格犬模型中实现了成功的牙本质再生。
此外,前沿研究表明,微物理环境的精确设计可加速功能性神经-血管-牙本质复合体的再生。具体而言,具有特定纵横比(1:2和1:4)的微图案培养系统通过ERK/STAT3/YAP通路重塑细胞骨架和核形态以及线粒体功能,促进DPSCs的神经发生。该系统增强DPSCs的干性和神经分化潜能,在大鼠模型中显著改善神经再生效率。此外,利用数字光处理3D打印技术制备的多孔水凝胶支架提供了支持DPSCs多向分化的最佳微环境(图4)。这通过CD31(血管形成标志物)、MAP2(神经组织形成标志物)和DSPP(牙本质形成标志物)表达的显著升高以及在小型猪异位植入实验中全长牙髓的再生得到证实。
图4 多孔水凝胶支架促进牙髓再生。a 使用Ki67(增殖标志物)、OCT4和SOX2(干性标志物)的免疫荧光染色分析显示,含有hDPSCs的微球与对照组相比阳性标志物表达显著升高。b 使用DSPP(成牙本质标志物)、CD31(血管生成标志物)和GAP43(神经标志物)的免疫荧光染色显示,含有hDPSCs的微球与对照组相比阳性标志物表达显著升高。c 猪牙根段组织工程牙髓的H&E染色显示,含有hDPSCs的微球组血管和成牙本质样细胞数量更多。d 微球组组织工程牙髓切片在冠部、中部和根尖部均显示丰富的血管。经参考文献93许可转载,Elsevier 2023
**牙周膜(PDL)**
**PDL的力学生物学相关特征**
PDL作为连接牙根与牙槽骨的界面组织,是口腔系统中力传递的关键生物力学缓冲器。PDL的机械微环境表现出复杂的时空动态。通过整合高精度力学测量系统、生物反应器和3D重建技术,已建立了不同功能状态下PDL的机械地形图。具体而言,在静息条件下,PDL的拉伸强度和弹性模量从颈部到根尖区均呈现先增加后减少的趋势。此外,咀嚼过程中组织间隙液的挤出在PDL上产生流体剪切应力(FSS),导致胶原纤维和PDL细胞更均匀地沿主应力方向平行排列。过大的力(如正畸加载产生的力)在根尖区和颈部内侧区域集中应力,导致ECM纤维的解体和重塑。
近年来,对PDL相关细胞机械响应的全面理解已经实现。牙周膜干细胞(PDLSCs)作为牙周组织再生的核心细胞群,表现出明确的参数依赖性机械敏感性。例如,当PDLSCs培养在模拟从健康到炎症PDL状态(约117.82–5.75 kPa)的梯度刚度基质上时,其成骨潜能逐渐降低。在刺激频率方面,拉伸与PDLSCs的成骨能力呈现非线性关系。随着频率增加,PDLSCs的成骨能力先增加,在0.7 Hz达到峰值,随后下降。在FSS和压缩力的强度研究中观察到类似效应。
除PDLSCs外,近期单细胞测序数据揭示了人PDL成纤维细胞内的显著异质性。其中,鉴定出一个高表达机械敏感基因的亚群,其特征为表达ECM机械反应基因,如腱生蛋白N、V型胶原和LOX。功能验证实验表明,hPDLCs在拉伸加载下显著上调这些基因的表达。进一步分析显示,该亚群富集了关键调控因子Jun二聚化蛋白2(JDP2),该因子对机械张力敏感。双荧光素酶报告基因实验、基因过表达和shRNA敲低实验证实JDP2广泛调控hPDLCs中下游机械响应性ECM基因,从而影响ECM重塑。该成纤维细胞亚群可能在正畸牙移动过程中充当机械感知的“哨兵细胞”。
PDL中也观察到机械记忆现象。在一项既往研究中,PDLSCs首先在刚性或软基质上培养,随后将一半细胞切换到相反基质。结果显示,切换组的PDLSCs与持续在相同基质上培养的细胞相比,表现出不同的细胞形态和成骨能力。刚性微环境上调ALP和RUNX2的表达,而基质切换减弱了这一促进作用。类似地,另一项研究表明,在软表面上的长期培养诱导牙周组织来源的间充质干细胞(MSCs)的染色质结构和转录可及性改变,导致机械记忆的形成,最终导致成骨潜能的不可逆丧失。这一现象可能解释了刚度降低的病变牙周组织愈合能力减弱。
在PDL微环境中已提出一个独特的“机械-免疫-微生物”交互网络,为理解牙周稳态和疾病发生机制提供了新概念框架。首先,正畸治疗或过大的咬合力诱导PDLSCs产生炎症介质并调节M1巨噬细胞极化。在这些促炎条件下,PDLSCs分泌的基质金属蛋白酶(MMPs)参与PDL降解,导致组织刚度降低和机械响应性改变。其次,PDL力学特性和免疫状态的改变共同塑造牙周微环境中的微生物组成,进而改变牙菌斑生物膜的纳米力学特性,导致PDL内机械微环境和免疫反应的改变。组织刚度降低和促炎环境为特定病原菌(如牙龈卟啉单胞菌)提供了有利的生态位,后者分泌胶原酶和弹性蛋白酶加速组织完整性和力学特性的破坏,形成机械-免疫-微生物交互网络中的正反馈循环。
**PDL的机械感觉和机械转导机制**
**离子通道**
既往研究已在PDL的机械感觉和机械转导中鉴定出若干关键离子通道,如Piezo1、TRPV4和TRPC6,它们协调PDL和牙槽骨重塑中的关键生理过程。例如,研究证实硬食通过Piezo1将机械信号传递至上皮干细胞,促进细胞增殖并减少凋亡,从而确保对结合上皮的保护作用,而软食导致结合上皮萎缩。此外,Piezo1通过Piezo1/Ca2?/HIF-1α/SLIT3信号轴将机械力转化为PDL内的细胞内生化信号,促进H型血管形成,这对牙槽骨的稳态维持和失用性骨质疏松预防至关重要。
除Piezo1外,其他机械敏感离子通道也发挥重要作用。例如,TRPC6基因敲除小鼠表现出正畸牙移动(OTM)距离减少、TRAP阳性破骨细胞数量减少和COL-I表达降低,证实TRPC6参与PDL维持和重塑。此外,压缩力激活PDLSCs中的TRPV4通道,导致细胞增殖增强和成骨分化减少。同时,这些受刺激的PDLSCs的旁分泌信号加速巨噬细胞迁移和破骨细胞分化,从而同时促进骨重塑和牙齿移动。
**整合素**
PDL相关细胞通过整合素对不同的机械刺激表现出选择性响应。近期研究证实,循环拉伸显著上调hPDLSCs中整合素α3亚基的表达,同时下调整合素α1亚基的表达。此外,OTM和牙周炎均诱导PDL刚度变化,通过整合素连接激酶(ILK)介导的通路调控细胞增殖和凋亡,从而调节PDL重塑。其他研究进一步发现,刚度降低导致整合素β1簇的极化减少和非肌性肌球蛋白IIB的激活减少,进而促进H4K16ac依赖性染色质可及性,促进TLR3基因表达,并驱动PDLSC向抗炎表型分化。
**细胞间连接**
细胞间连接构成感知和响应机械信号的另一组关键结构基础。间隙连接(以连接蛋白和泛连接蛋白1为标志)、紧密连接(ZO-1)和粘附连接(由钙粘蛋白和β-连环蛋白形成)不仅维持细胞间的物理连接,还在机械信号的传递和转导中发挥关键作用。例如,机械刺激已被证明通过间隙连接相关蛋白pannexin 1和Cx43介导的通路触发ATP释放。释放的ATP随后结合PDLSC细胞膜上的P2X7受体,激活下游信号通路,导致吲哚胺2,3-双加氧酶(IDO)和干扰素-γ(IFN-γ)的上调,从而增强PDLSCs的免疫调节能力。此外,压缩力激活Wnt/β-连环蛋白信号通路并上调磷酸化GSK-3β和β-连环蛋白的水平,从而参与牙移动过程中骨稳态的维持。此外,研究表明机械应力通过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