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节约神话:从科学辩论到政策传说的演变

《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The legend of land sparing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9月30日 来源: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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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各机构推动雄心勃勃的土地利用转型议程,主流政策叙事可能限制其变革潜力。21世纪初提出的土地节约-土地共享(land sparing–land sharing, SpSh)框架通过假设两种相互排斥的策略——集约化生产以“节约”(spare)土地用于自然保护,

  
随着各机构推动雄心勃勃的土地利用转型议程,主流政策叙事可能限制其变革潜力。21世纪初提出的土地节约-土地共享(land sparing–land sharing, SpSh)框架通过假设两种相互排斥的策略——集约化生产以“节约”(spare)土地用于自然保护,或将生物多样性整合到农业景观中——提供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启发式工具。尽管SpSh激发了有价值的实证和理论工作,但其简化假设被证明难以适应土地系统的复杂性,导致许多学者超越了这一争论。在本讨论中,研究人员思考一种还原主义的土地节约复兴是否已在政策平台、智库和农业企业行为者中获得牵引力。这种修辞将可持续性重新定义为依赖于农业集约化,将产量最大化呈现为生态和社会进步的代理指标。为了理解这种潜在的复苏,研究人员首先追溯了SpSh的谱系,揭示了构建其合法性的论述策略。随后,研究人员展示了当代突出的土地节约修辞如何在知名智库出版物、环境政策立场、农业企业传播和学术文献中得到表达。借鉴科学技术研究(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STS),研究人员提出土地节约是否已成为一种“政策传说”(policy legend):一种社会技术想象,尽管存在经验批评和可行的替代方案,仍动员行动者围绕一种技术官僚式的土地利用愿景。研究人员的讨论探讨了民间故事版本的土地节约将如何缩小食品体系转型的参数,使土地集中合法化,并在可持续性的幌子下强化工业范式。研究人员得出结论警告:如果一个简化的土地节约确实在其话语力量上复苏,那么更多元和公正的土地治理路径将被封闭。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土地利用转型正成为全球绿色议程的核心议题,而“土地节约-土地共享”(land sparing–land sharing, SpSh)框架自21世纪初提出以来,一直主导着关于协调粮食生产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讨论。该框架最初由英国保护生物学家提出,将土地利用策略简化为两个互斥选项:一是通过集约化生产提高单位面积产量,从而“节约”更多土地用于自然保护(land sparing);二是在农业景观中整合生物多样性保护功能(land sharing)。虽然这一启发式工具激发了大量实证和理论研究,但其简化假设逐渐暴露出与复杂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学术界对此展开了三轮回应:第一轮是学科生态学家试图通过生态调查验证该理论;第二轮是保护生物学家质疑其核心生态学假设,强调生物多样性与土地利用类型的矩阵交互效应;第三轮则是来自人类学、农村社会学、农业生态学和土地利用科学的批判性学者,彻底否定了该模型的根本前提,指出其无法处理粮食安全、农村生计、权力治理等政治经济维度。
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尽管学术界已普遍进入“超越辩论”(beyond the debate)阶段,即不再以选择土地节约还是土地共享作为研究的出发点,但一种简化的、还原主义的土地节约修辞却在政策平台、智库和农业企业行为者中重新获得显著影响力。这种“新土地节约主义”(neo-land sparing)修辞将可持续性重新定义为对农业集约化的依赖,将产量最大化等同于生态和社会进步,并对小规模农业的作用持高度批判态度。研究者由此提出核心问题:为什么土地节约能在经历大量经验挑战和理论批判后依然保持其魅力?它如何通过话语策略构建合法性并招募追随者?如果这种简化版土地节约确实正在恢复其话语力量,将对食品体系转型路径产生何种后果?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Li的“组装分析”(analytic of assemblage)方法,结合科学技术研究(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STS)视角,对当代土地节约修辞进行话语分析。研究者采用目的性抽样,聚焦于两类行动者的土地利用主张:一是两家知名智库(Our World in Data和The Breakthrough Institute)、农业企业传播材料、以及三位具有影响力的食品可持续性记者(George Monbiot、Tamar Haspel和Michael Grunwald);二是坚持土地节约立场的学术阵营(以Andrew Balmford及其合作者为代表)。通过解构这些话语中的意义生产过程,研究者揭示了土地节约概念如何被建构为合法的治理工具,以及它如何可能演变为一种“政策传说”(policy legend)。
三、研究结果
3.1 土地节约的历史:从技术辩论到社会传说
研究者首先梳理了SpSh框架的谱系。原始框架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满足日益增长的粮食需求的同时最小化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土地节约被定义为“将保护用地与作物用地分离,通过高产农业促进剩余自然栖息地免受农业扩张的影响”。学术界对SpSh的回应分为三类:第一类学者致力于通过跨物种生态调查验证该理论;第二类学者(如Claire Kremen、Ivette Perfecto等)质疑其核心生态学假设,指出生物多样性的存续取决于不同土地利用类型构成的景观矩阵,而非简单的二分法;第三类批判性学者则彻底拒绝该模型的前提,认为其无法处理粮食安全、粮食主权、权力治理等政治经济维度。关键的批评包括:SpSh缺乏对“节约”或“共享”的定义共识;它将产量作为手段与生物多样性作为目的进行不当比较;它忽视了集约化在资本主义农业经济中可能导致的环境退化反弹效应(rebound effect)。
3.2 土地节约是否正在被神话化?
研究者引入“政策传说”概念来解释土地节约的持久吸引力。借用Giampietro和Funtowicz的定义,政策传说是一种“特定时间和地点的历史叙事,以对话模式传递,代表民间信仰或集体经验,并重申群体的共同价值观”。政策传说通过过滤“不舒适的知识”(uncomfortable knowledge)来维持社会和政治结构,提供象征性连贯性以应对系统性不确定性和焦虑。土地节约作为传说,排除了关于食品体系政治的不舒适知识,将自己定位为解决生物多样性保护和粮食安全的简洁方案,即使其假设的大量困难已被充分描述。
3.3 土地节约的崛起:组装一个传说
研究者识别出当代土地节约修辞中的四种关键话语表达机制:
(1)将食品体系转化为代数:土地节约主张将其确定性建立在对食品体系的还原论视图上,将其简化为有限的变量(产量、生物多样性和碳)。这种“代数化”使复杂的土地利用问题变得技术化,排除了不适合数学参考框架的政治问题。例如,Max Roser声称“由于生产率提高,种植给定数量作物的土地面积在过去六十年中减少了三倍以上”;George Monbiot则宣称“每一公顷用于农业的土地就是未用于野生动物和复杂生命系统的一公顷”。
(2)以道德紧迫性管理产品主义的矛盾:土地节约修辞通过“两害相权取其轻”(lesser evil)论证来管理集约化已知的社会和环境危害。Monbiot写道:“集约农业确实具有高度破坏性,但粗放农业更糟。”Balmford等人则在学术文章中主张,与低产策略相比,“通过可持续高产实现节约将为保护带来更大的收益”。这种策略将集约化的危害重新框定为拯救地球的代价,并将任何未能匹配高产量的策略定性为对自然栖息地的谴责。
(3)抽象化与具体化的对比:土地节约对饥饿和土地保护的影响通过抽象化来表达,从而遏制了对观察到的相反效果(如森林面积减少或饥饿加剧)的批评。相比之下,关于集约化生产或放弃低强度耕作方法的建议则是具体的,从而将农业企业行为者围绕共同目标对齐。例如,CropLife International声称“作物保护对于收获足够质量的食物至关重要,从而减少扩大耕地面积的需求”;Syngenta的ESG报告则将“优化土地生产力”直接等同于保护自然状态的土地。
(4)隐含的进步叙事:土地节约表达了一种隐含的线性社会转型叙事,这种叙事在技术上中介、规范上良好且同质。这种叙事不断更新组装体,为现代主义世界观持有者和推广新技术介导的集约化生产的食品体系行为者创造空间。话语表达出一种关于最佳土地治理制度的确定性,将内部辩论呈现为已解决的科学问题。
四、讨论与结论
研究者警告,如果简化版土地节约确实正在恢复其话语力量,将产生严重后果。首先,它将缩小食品体系转型的参数范围,使土地集中合法化,并在可持续性的幌子下强化工业范式。其次,它将封闭更多元和公正的土地治理路径,抵制系统性变革,将集约化呈现为不可避免且本质上可取的解决方案。研究者指出,土地节约的持久存在并非单纯的精英捕获动态,而是通过上述话语机制持续招募追随者的过程。面对气候变化给土地利用可持续性带来的新压力,一个不受挑战的土地节约传说将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殖民未来并封闭替代方案。因此,理解土地节约传说如何被组装和维护,对于开辟更公正和可持续的土地治理道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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